壹 平沙落雁
*《平沙落雁》,古琴曲,一说为唐代陈子昂所作。曲调悠扬流畅,描绘雁群在天空盘旋顾盼的情景,借鸿鹄之远志,抒逸士之心胸。
1997年6月30日
李铁岭魂不守舍地坐在岗亭里,他觉得周围鬼气森森。保安队刚开过会,物业经理钱大均下了铁令,不许外传父女人间蒸发的事。李铁岭最早见到他们,他挺后悔的,当时只顾着看人,没注意他俩有没有影子。如果没影子,那就是鬼。不过话说回来,影子这东西,人就算瞧见,也不会记到心里。
钱大均带俩人走来。中年人抽着烟,拎瓶可乐,条纹汗衫塞进短裤里。年轻人长裤衬衣,满脸朝气,背个双肩包,满头都是汗。
看见顶头上司,李铁岭急忙冲出岗亭,朝他们立定、敬礼,大声喊:“把豆腐鼓捣出俩窟窿呀,傻儿咂!”
三人瞬间愣成石雕。钱大均勃然大怒:“叫谁傻儿子呢!什么豆腐窟窿的——这是何警官,是领导!”
何远航烟瘾大,一根续着一根,开始询问那对父女的事。
李铁岭把事情讲一遍,说得自己脊背发寒。何远航心不在焉,又打听三蹦子的特征。
“白钢焊的,有个绿苫布篷。”李铁岭说。这种车到处都是,而且李铁岭只注意那对父女,根本没瞅司机长什么样。都是大老爷们儿,谁看司机啊?
年轻小哥白白净净,像个秀才。他老努嘴,但犹犹豫豫,不敢开口。何远航看在眼里,故意侧过脸去,跟钱大均说话。
钱大均一直念叨:“何警官,您帮帮忙,早点儿破案,我必有重谢!”
何远航可不爱听了:“该怎么破案就会怎么破,不缺你那份重谢。”
小哥见师父私聊,终于逮到机会,赶紧跟李铁岭搭讪:“你那句什么‘豆腐’的,是想说‘Good afternoon, sir’吧?”
李铁岭点头犹如捣蒜。
“‘傻儿咂’,是想说‘色儿’吧?那念‘色(se)’,不念‘色(shai)’。”
李铁岭瞪大眼睛,这小哥太神奇了。“把豆腐鼓捣出俩窟窿”跟“Good afternoon, sir”云泥之别,他居然能顺着枯藤摸到生瓜。
“你刚才说,那两个人下车时,动作很慢?”
“有点儿……跟机器人似的。”
“你后来去赶三轮车,一回头他们就不在了?”
“没错,吓死我了——一阵风就没影,人不可能消失得那么快。”
小哥笑着指向西门里,一条长路通向小花园。从门口能望进去老远。
“知道他们怎么消失的吗?”小哥后退两步,正好站在父女俩下车的地方,他弓起腰,装作背老头儿的样子,“你再演一遍,先别看我。”
李铁岭会意,他退回岗亭,想象那天的样子,然后冲出来,对着不存在的三蹦子吆喝,把钱大均吓得一跳三丈高:“你他妈鬼附身了?”
李铁岭一转身,小哥果然就不见了。门里也没人,那条路空荡荡,有条流浪狗正摇尾巴。
“这里呢!”小哥从门右手边贴着墙露出头来,“这叫视觉盲区。”
李铁岭明白了,这不就是小孩们躲猫猫的游戏吗?
小哥又喊何远航:“师父!师父!”
“冉方旭,”何远航指指徒弟,向钱大均示意,“新分配来的大学生,见笑了。”
师徒两人站在右边墙根儿底下,那里栽着冬青,土上有鞋印。冉方旭稚气未脱,他戴上白手套,从冬青里摘下一根纤维来,一边小心翼翼装进证物袋,一边问:“师父,刚才崔婶也说他们贴墙走。从西门到南楼,走大路穿小花园更近吧?”
李铁岭凑过来说:“老家有说道,鬼怕见阳光。”
“世界上没有鬼,鬼都在人心里。”小冉笑了。
何远航也并非完全赞同,“不见得。三四点钟,太阳还毒,兴许老人怕晒呢。”
南楼一单元门前人山人海,马强带俩保安拦在门口维持秩序,非本单元住户不得入内。街坊们凑在一起,议论纷纷。杜满囤躲在人群里头,东躲西藏,心事重重地伸头探望。
崔婶想安抚大家的情绪,可她自己心里都慌。
孟昭禄站在台阶上,眉飞色舞地说:“我看得最清楚!那个女的走路,鞋都不沾地面!”
梁镜如当即补刀:“当时你不吵着评棋呢吗?再说你那白内障的眼……”
孟昭禄刚要争执,何远航带着小冉走了过来,冲人群里问:“是谁看得清楚来着?”
老孟使劲儿回缩,大家又齐心协力把他拱出来。他脸涨得通红,摇头摆手,跟打形意拳似的。
何远航不再多问,只是撂下一句:“白天就念叨鬼,就不怕鬼晚上住你们家去?”
人群自动闪出空隙,他带小冉走进南楼,马强跟了过来。何远航问他:“这就是刚才监控里看过的那部电梯?”
马强点头,指了指电梯里用白笔描出的两个脚印:“女的背着老人,就站在这儿,梯厢右前方,一动没动——除了脱鞋。”
小冉对脚印的位置很感兴趣,他跪在梯厢里研究。
“甭看了,”何远航拍拍徒弟,“只是个推测位置,根本没鞋印。”他想把可乐递给小冉,好戴白手套。
结果小冉盯着地面走神,接了个空手,可乐咚地摔在地上,骨碌碌直滚。他慌忙去追瓶子,马强想抢功,结果冲得太急,又把瓶子一脚踢飞。俩人没有默契,你追我赶,把一瓶可乐追得像逃犯似的。最后还是老何狠,一脚就把可乐踩在脚下。
“别慌,电梯就这么大,它跑不了。”何远航气定神闲。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最高层。梯门一打开,何远航正好拧开可乐,瓶子刚摔过,气泡直喷,差点儿喷他一脸。外头的警察们都看傻了。
他有点儿狼狈,为努力掩饰尴尬,只好回头对徒弟说:“抓大放小,穿衣吃饭,看见喷出来的可乐没,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重要线索,因为吃的喝的最容易留下印迹!”
元龙派出所所长老瞿迎过来,看见何远航,面露嫌弃:“怎么是你来了?”
“我不是刑警队的人?”何远航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老瞿鼻子里直哼冷气,当年进刑警队考试,他比何远航多考了十分。结果面试之后,何远航成了刑警,他却被打发到派出所。
不服归不服,老瞿还是领着师徒两人在14层走了一遭。练歌房被封了,但装潢还在。包间里都是隔音材料,1408房间的窗户开了条缝,呼呼往里吹风。小冉一开始跟着师父,但越走越慢。何远航回头找人,发现他还在那里驻足。
“这就是北京分来的那个大学生?听说门门优秀。”老瞿小声打听。
“警体不行。”何远航嘴角使劲儿往下撇。
“你四肢发达,正好跟人家互补。”
何远航假装没听见,对老瞿说:“带我去看看脚印。”
俩人走回电梯间,何远航一瞄脚印,就念叨起来:“女性,鞋码三十七,身高约一米六三,脚印后跟间距十七厘米,两脚呈九十度,脚印边缘清晰,无明显抖动,推测该人体力尚佳……”
老瞿笑笑:“哟,侦查学入门学得不错啊。”
何远航心里添了不少堵,但他不露声色。
“就这俩脚印?”他问老瞿。
“新的脚印就这俩,整层楼地上都是灰,你说他们怎么凭空就没了?”老瞿又反问。
何远航看小冉又不停努嘴,便冲他扬扬下巴说:“给你瞿叔讲讲。”
小冉有点儿紧张,他使劲儿清了清嗓子,结果忙活的警员们都朝这边看来。众目睽睽,小冉尴尬至极,他突然来个旱地拔葱,朝空中猛地一蹿。
“嚯!”走廊里一阵惊呼,只见小冉扒住墙上裸露的管道,双手交替,青筋暴露,嗷嗷叫着朝远处爬去。大概爬了二十米,终于手上一滑,四仰八叉摔翻在地。
警察们哄堂大笑。老瞿没忍住,也扑哧笑出声来。
只有何远航没笑,他走过去,把浑身是灰的徒弟拽起来。
“师父,这么爬过来就不会留脚印。逆向思维,克里斯托弗·科克雷尔当年研究……”
“你以为老头儿是猴儿变的?”
“不是……”
“看把你能的——你想爬哪儿去?”
“开窗户的那间屋子。”
“你小子发现什么了吧?”
一群人闻言都拥了过来,何远航只放进老瞿,大家都很不忿,但他不管,“看什么看?刚才笑话人不挺起劲儿吗?”
1408开着半扇窗户,小冉爬上窗台,脸贴在玻璃上,朝下头指点。何远航也有样学样,角度很刁,他脖子拧得生疼。只见窗户下方有个空调外挂机,机器上头零零落落有不少烟头,何远航数了数,一共十四个。他顿时明白了,这房间窗开着是为了抽烟通风。看来练歌房被查封后,14层并非无人光顾。低头再看地板,灰尘上全是勘查人员的脚印,踩得跟泥沼似的。
他瞅瞅老瞿,老瞿有点儿慌:“这房间我重点看过,一个新鞋印都没有。”
何远航跳下窗台,他终于将了老瞿一军:“现在得有一万个新鞋印了吧?”
老瞿这下颜面扫地,他恼羞成怒,让警员们赶紧把烟头弄上来。
师徒撇下老瞿,去保安室查监控。两个怪人进电梯出电梯一共35.57秒,他们反反复复看了二十多遍,看得头昏眼花。何远航猛一抬头,觉得世界都变成黑白的了。
“师父,你看!”小冉眼尖,他把图像定格,放大,指着老头儿右手说道。
何远航又把脸凑过去,只见那食指和拇指好像捏着东西。那东西圆溜溜,长乎乎的。
“好像是根烟。”他颇有经验。
小冉嘀咕着:“看样子空调机上的烟头是重要线索。”
查完监控,小冉眼巴巴地望着师父,似乎在等他的指令。
何远航带着徒弟走出小区。来的时候匆忙,他把夏利车停在路边,结果回来就发现雨刷器上别着一张罚单。
“谁这么不长眼?不知道是刑警队的车啊!”老何四处寻人,怒不可遏。
“师父,咱们下一步去哪儿?”小冉追过来问。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老何打开车门。
“不查啦?”
“老瞿那孙子,觉得蹊跷就叫刑警队来人,这哪够立案条件啊。”
小冉怏怏坐下,他拿出瓶新买的可乐递给师父。
“几个意思?”
“刚才给您摔了可乐。”
“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您举着罚单,满大街骂人的时候。”
“留着自己喝!才挣几个钱,穷大手!”
夜幕低垂,何远航开车往刑警队而去。小冉看着窗外,问道:“师父,您说这案子,啥时候能破?”
“谁知道?也许明天就破了,也许十年也破不了!”
这句话说得小冉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好转移话题。
“师父,今天我给您丢人了。”
“丢人?那个什么克里斯托弗吗?”
“摔的那一跤。”
“你不丢人,笑话你的人才丢人。”老何扶着方向盘转弯,“你那个克里斯托弗,是什么意思?”
“克里斯托弗·科克雷尔,气垫理论的开创者。他打破了船在水上走的常规,设计出在陆地上行驶的气垫船——这就是逆向思维。师父,您是老刑警,有没有破案理论什么的?”
“理论?理论能抓着凶手?”
小冉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要说理论嘛,告诉你十六个字,”老何踩着离合换挡,“时空会变,精力有限。抓大放小,穿衣吃饭。”
“嘿嘿,您今天好像说过。”小冉看来还记得师父喷自己一脸可乐的事。
“赶紧回宿舍吧!别耽误我回家抱娃去!”
把小冉送到后,何远航开车回家。一进门便看见妻子孙纭正给闺女何晓荷换褯子,晓荷两岁了,梳个小鬏鬏,白白嫩嫩,脸蛋儿透红。她见了父亲,咯咯直笑。
何远航不嫌褯子臭,一把抱起女儿,冲她直乐:“叫爸爸!”
女儿张口吐出俩字:“妈妈!”
“不对,是爸爸。”
“妈妈!”
孙纭瞥他一眼:“整天不着家,还想白赚爸爸叫,美得你。”
一家人围在桌上吃面,孙纭开始唠叨着单位的事。她在银行上班,最近领导发神经,让每个人都背了存款指标。
“你帮着问问同事,谁有钱,存我们银行,帮我冲冲指标,年底有奖金。”
老何不时捏捏女儿俏丽的小脸,嘿嘿嘿地傻笑。“多少钱?”
“二十万。”
“开玩笑吧,警察一个月才几百块。”
“你们接触的人多啊,留心问一句能累死?”
晚上,闺女睡了。孙纭笑嘻嘻钻进丈夫被窝,两人如胶似漆地亲热了一阵。她依偎在丈夫怀里,担忧地说:“咱们动静总这么大,会不会把孩子吵醒,被她看到?”
何远航有点儿乏,他抚摸着妻子后背,那皮肤比丝绸还光滑。
孙纭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上幼儿园的事,你找人没有?”
“急什么?晓荷还没两岁呢,明年再说。”何远航搔着妻子头发说。
孙纭捶他一拳:“孩子的教育是头等大事!难道让晓荷去西大街入园?去年那边有虐童事件,不还是你抓的人吗?”
“个别人,个别现象。”
孙纭急了:“不发生就叫个别,发生了就是百分百!”她使劲儿掐他,疼得老何直叫唤。
夜深了,何远航冲个凉水澡,把自己关在厕所里。他打开窗户抽烟,外面灯火阑珊,他眉头紧锁,为各种事发愁。
同一片夜色里,小冉怎么也睡不着。他辗转反侧,最后还是翻身起来,看见一弯蛾眉月挂在东边天上。天快亮了。
小冉一直琢磨着今天的事。上了四年公安大学,这是他接的第一个案子,也是刑警生涯的第一份作业,他不想马虎。他准备再去翻翻派出所给的笔录。
刑侦大队办公室在二楼,小冉轻轻爬楼梯,声控灯都没惊动。他沿着走廊朝前摸索着,走廊又黑又长,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2015年5月30日
刑侦大队办公室,赵杰正敲键盘改报告。郑重提着一个油饼、两个包子敲开屋门。
“队长,早餐。”
“放那儿吧。”
郑重勤快,又去给队长泡茶。这时门响了,一个女孩穿着警服,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她身材修长,鹅蛋脸上有几颗小雀斑,眼睛很大,可看上去没有神采。
“队长,实习警员何晓荷报到!”她站得笔直,朝赵杰敬了个礼说。
“看你写的工作申请,是只想做内勤是吧?小郑,带小何去工位上。”赵杰头也不抬,继续批文件。
郑重看着何晓荷,像看仙女似的。何晓荷擦着工位,郑重拿几本制度汇编放她桌上,说:“电脑得明天才能配上,赵队叫你先学学章程。”
何晓荷点头,她板正地坐在椅子上,拿起书翻开第一页。那样子活像个小学生。
郑重走回办公室,继续给赵杰沏茶。
“队长,咱刑警队好久没女生来了。”
“我毕业的时候,当刑警最光荣。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刑警又苦又累还有危险,谁愿意来啊?”赵杰拿着计算器,对着表格认真研究。
“那她——?”
赵杰哼了一声,“她啊,关系户。”
“啊?谁会托关系把女儿送刑警队啊?”
赵杰瞪他一眼。郑重知趣地退出去。他坐在自己工位上,偷偷瞄向何晓荷。她嘴唇翕动着,默念着制度,样子特别可爱。他看得入神,却被走过来的王统勋重重捶了一拳。
王统勋三十八岁,年纪不大就开始谢顶。他保温杯里泡满枸杞,还拿把黑芝麻嚼着。
“这丫头你可惹不起,凶蛮着呢。”
“啥?”郑重不相信他的话。因为何晓荷看起来那么文静安稳。
“老何家闺女。”王统勋压低声音说。
郑重去年才进刑警队,对他来说,老何只是个传说而已,跟二次元人物没什么区别。
“听说他是破案立功,受伤退役的。”虽然队里有许多不好的传言,但面对何晓荷,郑重不想说她父亲的坏话。
“屁!”王统勋毫不客气,“他有啥能耐?那个二等功,是徒弟让给他的!他徒弟你知道吧,以前的冉队,神人啊,可惜!”
一提起冉队,刑警队的前辈们都会唉声叹气,无限感慨。
元龙里小区里,老何重重打了两个喷嚏。崔婶瞧见他,撇下指挥车辆的重任,跑过来打招呼:“何老!又来了?”
每个单元门口都停着搬家车辆,老何指指这些,问崔婶:“瞧这样子,拆迁日期定了?”
“定了!8月份就没这魔楼咯!”
元龙里小区四面都是楼,东、西、南楼还连在一起。人站在里面,如同处在围城中。也有老人说,这种设计不吉利,“跟住骨灰盒里似的,就差个盖儿。”
两个穿汉服的小青年鬼鬼祟祟地混进小区,两人四处张望,形迹可疑。何远航心头一动,以前他肯定会撵上去问个究竟。但如今他想攒着精力,干更重要的事。
他继续往南楼门口走去。
拆迁公司的人拎着漆桶,准备在南楼墙上刷上“拆”字。但白圈刚画了半拉,一只破皮鞋就飞了过来。
“滚!谁也甭想动这楼!”孟家老大孟宪昌推着轮椅走过来,轮椅上是八十多岁的孟昭禄,人已经瘦成一把骨头,但耳聪目明,嘴上越发毒辣,嚷嚷道:“谁要想拆楼,先把我拆了!”
邻居里有人嘀咕:“坐地开天价,这不耽误大家回迁嘛!”
老孟听得真切,回头就骂:“我家的房子,想多少钱卖就多少钱卖!谁要不服,老大,把我推他们家去,我跟他们辩三天理!”
看到老孟这么不讲理和不要脸,老何藏在口罩后,笑出猪叫。但他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钉子户身上,这座楼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孟家父子火力全开,人群被压制得鸦雀无声。但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阵阵恐怖的号叫:“杀人啦!救命啊!报警啊!”
刑侦大队里,何晓荷还坐在那儿看制度,好不容易熬到午饭时间,桌上电话突然铃声大作。
何晓荷犹豫着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一道特别热情的女声。
“悠然姐!”何晓荷欣喜道。
“臭丫头,上班也不打招呼,中午食堂一块儿吃饭!”罗悠然佯装嗔怪她。
何晓荷满口答应,刚要起身,却被赵杰拦住:“有个急茬儿,跟着出趟勤。”
何晓荷老大不乐意。郑重趁机绕过来,凑她耳边说:“你运气好,上来就赶上案子。要不闷头看章程,多无聊啊。”
何晓荷回敬一个公式笑容,“谢谢前辈,我不想学破案,只想做内勤。”
郑重开辆帕杰罗,赵杰坐后排,何晓荷缩在副驾驶上。案发地并不远,可走着走着,何晓荷的脸就渐渐阴沉下来。
因为车恰好停到了元龙里小区门口。
赵杰一脑门官司,他特别不情愿地从车缝里挤进去。远远就看到崔婶朝他们招手。
何晓荷也心事重重,唯独郑重对这里毫无情愫,他跑前服务领导,跑后照顾小何,忙得不亦乐乎。
崔婶领他们朝南楼走去,刚走到一单元门口,还没等赵杰诧异,郑重就先叫了出来:“这不是魔楼吗?”
“别胡说!”
郑重惊讶地看过去,因为骂他的人不是队长,而是新来的何晓荷。
何晓荷自觉失言,急忙低下头。赵杰看来也不愿进楼,他在单元门前踌躇,刚好遇到担架抬出一个血污斑斑的孩子。派出所的两个年轻人也跟在后面。赵杰跟上去一看,那孩子已经昏迷,嘴唇苍白,面无血色,看样子也就是个初中生。
“这是受害者?”
“这是犯罪嫌疑人。”派出所民警说道。
此时从电梯里又带出两个小青年,两人穿着汉服,满面惊恐,有个奶奶灰发色的家伙脸上包着浸染了鲜血的纱布,看样子受了外伤。
这才是受害者。
赵杰刚想问话,谁知道“奶奶灰”看小孩上了救护车,突然激动起来,一把薅住赵杰,指甲都嵌进肉里:“那小孩鬼上身,要收我们!我不跟他同车!”
赵杰疼得龇牙咧嘴。郑重快步上前,一个擒拿将失控的“奶奶灰”按住。谁知道同伴黄毛青年挺讲义气,扑上来就咬郑重,幸好何晓荷手疾眼快,腾空踢腿就把黄毛踹下台阶。
小青年鬼哭狼嚎。派出所的人好一阵解释,赵杰这才明白事情经过。
原来“奶奶灰”和“柠檬黄”竟然是网红法师,他们听说魏阳有座魔楼,觉得可以利用这点,于是策划了一场“降魔直播”。他们趁乱溜进南楼,沿着楼梯往上爬。楼里年久失修,住户们都在搬迁,楼道里杂物满地,阴暗昏沉。他们一边直播搞怪,一边渲染恐怖气氛。当时就有弹幕提醒他们:“那楼还差五个人呢,当心被鬼收走!”
3层楼道昏暗,尽头有一大堆旧物,旧物里满是灰尘。“奶奶灰”看到旁边柜子有动静,于是顺手一拉,结果一个十来岁的“小鬼”突然跳出来,他浑身是血,手持尖刀,嘶喊着就朝两人扑去。“奶奶灰”躲闪不及,脸上瞬间就被划出一道口子!
两人落荒而逃。小孩挥舞刀具,穷追不舍。幸亏有人听到呼救赶了上来,一脚踢倒小孩。小孩从楼梯上滚落后昏迷,两人这才捡回一条命。
“妈的,再也不惹社会上的鬼了!”“奶奶灰”哇哇哭着。
街坊们都说没见过行凶的小孩。赵杰带着同事直上3层,楼梯上躺着一把匕首。楼道里黑乎乎的,赵杰望见走廊尽头有一堆一米高的杂物。
何晓荷犹犹豫豫,畏畏缩缩,她似乎很忌讳案发现场,主动要求去外围维持秩序。赵杰鼻子里哼着冷气,愈发看不起她,这可真不像她爹的脾气。
郑重有点儿不解地看着何晓荷,这女孩胆子并不小,刚才汉服青年袭警,大家都在愣神,她却果断出腿,救了他。可这么勇猛的丫头,怎么会害怕案发现场呢?他想不通,只好跟着队长,朝杂物堆走去。
这堆东西看上去有年头了。破桌子、烂椅子、旧沙发、废衣柜,它们蒙着灰土,混乱又和谐地拧巴在一起。除此之外,这里还有烧煳的锅、缺沿的盆、没轱辘的自行车、屏幕碎了的旧电视……
赵杰蹲下去,郑重打亮手电筒,在杂物里一寸一寸照着。他们看见一个三合板的大衣柜,尘土上全是印迹,周围的木板和铁架都凌乱不堪。小孩就是从这里跑出来的。
郑重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喊道:“队长!”
他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铁架底下,那里隐约可见一只穿丝袜的脚!
赵杰一怔。郑重戴着手套,硬着头皮上前把那脚往外一拉。
哗啦一声,上头的椅子、锅、盆等杂物东倒西歪。郑重吓得往后一躲,手里却直愣愣揪出个“人”来!
“队长!”他心慌大喊。
赵杰却狠狠拍他一掌:“别吼!是个充气娃娃!”
郑重一低头。娃娃一米五左右,穿着JK制服,皮肤白皙,面貌清纯,一看就不是做工粗糙的便宜货。他不禁大怒:“哪个渣男干的?就这么糟蹋‘女朋友’!”
赵杰扫一眼娃娃,不动声色地捡起手电筒,继续勘查。
郑重赶紧接过手电筒,帮领导照着,小声说:“队长,这堆破烂开光了吧?冲出来个‘红孩儿’,又揪出来个‘小妖精’。”
赵杰使劲儿瞪他一眼:“少废话,凡事稳着点儿。”
他话音刚落,就见大衣柜突然抖动起来。郑重刚要上前探个究竟,柜门砰地打开,一个凶神恶煞的红毛疯子从里头直蹿出来。
“我靠,还有个‘老怪物’!”
疯子攥着木棍,迎面就打,赵杰被吓得倒退一步,直接摔了个屁蹲儿。那疯子却没有趁机下手,他从赵杰脸上一跨而过。大概迈步过大,赵杰听见他还放了个响屁。
“快拦住他!”他朝远处的何晓荷喊道。
何晓荷站在警戒线前,忽听一阵喧哗,抬眼看去,只见有个老疯子龇牙咧嘴朝这边跑来。虽然逆光看不清面目,但那人的动作居然相当熟悉……
老疯子越跑越慢,最后站在何晓荷面前。
“怎么是你?”老疯子问。
“爸?”何晓荷尴尬万分,恨不能钻那堆破烂里去。
赵杰拍着身上的土,也走过来,发现竟是何远航:“何老?您这是……”
派出所的小伙子认出了老何,向众人解释:“这位大爷是目击者,就是他制住孩子,把小青年救下来的。”
“可您怎么钻那衣柜里……”赵杰抱怨,他压低声音又嘟囔一句,“这不破坏现场嘛……”
谁知道老何耳朵特别好使,他愤而还击:“你们懂什么呀,这叫沉浸式破案!”
赵杰举手投降,只好找下属出气,扭头说道:“何晓荷同志!快点儿把何老带队里做个笔录。”
何晓荷彻底愣住,赵杰把车钥匙抛给她:“开我的车!”
老何还在指点江山,却被女儿一把扯上了车。父女俩坐在车上,一路无话。
进了分局大楼,熟人们纷纷打招呼:“哟,何老,您回来这是……?”
“办点儿业务。”老何笑着说。
何晓荷把老何拽进讯问室,拿出速记本。早有警员跑进来,恭恭敬敬给老何递茶,何晓荷却正襟危坐,脸阴沉得像台风天。
“姓名?”她按程序发问。
“你不知道?”对方可不按套路回答。
“何远航同志!”她嗓音陡然提高八度,怒视着父亲。
老何不看女儿,只管低头喝茶。
“这刑警队啊,屋里装修不错,茶可不如从前咯。”
“姓名?”
“何远航。”
“年龄?”
“六十一。”
“住址?”
“你自个儿写呗,节省点儿时间不好吗?”
“去元龙里做什么?”
“遛弯儿。”
“跨区遛弯儿?”
“怎么了?还有跨省查水表呢。”
何晓荷气得脸色发青,好不容易问完话。她把速记本一收,霍地站起身就走出屋子,只听见父亲在身后追着问:“何警官,我能回家了吗?还得去给闺女做饭呢。”
“爱去哪儿去哪儿!”
老何迎着阳光走出刑警大院。等转过弯看不到刑警队的时候,他才找个路墩子坐下。他拉开双肩包,掏出保温盒,摸来双筷子,吃起凉透了的葱油面来。
“人越来越懒,车越来越多咯。”他望着川流不息的马路叹息着。
老何没直接回家,他先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今天是闺女入职的大日子,得做点儿好菜。
何晓荷老晚才回来,父亲还在厨房忙活。她懒洋洋地脱下警服,回屋换上睡衣出来,只见餐桌上跟变戏法似的,突然就摆上了五菜一汤,还有半盆面。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今天是她正式上班的第一天,父亲这是想庆祝一下。
老何盛好两碗面条,浇上卤水,冲她喊道:“吃饭。”
“我在食堂吃过了。”
“那也得吃碗面条!”
何晓荷在父亲对面坐下。
面条粗细不均,一看就知道是父亲手擀的,面条筋道,老一辈人可能爱吃,但何晓荷却嚼得腮帮子疼。
“爸,求你件事。”
“说。”
“以后别老去元龙里了,那里快拆了。”
“不行。”
“你还惦记着十八年前那案子?”
“忘得了吗?”
“那案子已经破了,你和我冉叔叔破的!你因为这个负了伤,立了功,奖状都发了,白纸黑字红印章。这么多年了,你还要盘它,盘个什么劲儿呢?”
“没处理干净,就得盘到底。”
“我冉叔叔给我发短信,说你是胡闹,元龙里那案子早破了。”
“啥时候给你发的短信?给我瞅瞅?”老何问。
“凭什么给你瞅?”何晓荷不高兴了。
老何不理她,把一大碗面条吸溜完,又去挑第二碗。
“你冉叔叔给我发短信,说让我替他吃一碗庆祝下。”
“啥时候给你发的短信?给我看看!”何晓荷急了。
“凭啥给你看。”老何现仇现报。
何晓荷咣当把碗放桌上,怒道:“冉叔叔,冉叔叔!你心里就剩下那个徒弟是吧?我今天头一天进警队,你早早就出门,连句话都不说!”
“进警队算啥,”老何继续吃面,头也不抬,“当了刑警就算登顶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冉叔叔要从北京出差来魏阳了,嘿嘿。”
何晓荷愤而起身,快步走进自己屋,砰地把门关上。
老何抬头四望,偌大的客厅里,现在只剩玫瑰骷髅陪着他。他默默吃完面条,把桌子收拾好,又敲闺女的房门。
“晓荷,求你件事?”
“甭求!求了也不办!”
“父女互助嘛,我帮你破元龙里小孩砍人的案子。”老何提出条件。
“不劳你大驾!我就是一实习的,管不着那案子!”
“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躲案件的刑警!这可是你头一份作业,”老何摇着头走开,“真是没出息到家了。”
2008年1月22日
冉方旭正开车,旁边手机响了起来,他伸手按开免提。
“小冉啊,师父没出息,有件事要求你。”老何在那头无奈地说。
天冷,雪厚,路滑。冬天太阳下山早,北方远山连绵,如同黑色的影子。冉方旭朝城乡结合部开去,他在雷公街下了车,裹上棉服,钻进一处平房里。
这是一家酒吧,天色还早,但人却不少。里面尽是些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舞台上有人穿着铆钉衣服,举着贝斯solo着试音,底下一群人唱着,喊着,笑着,闹着。灯光迷离。冉方旭在里面钻着找人。
最里面的一间屋里,十三岁的何晓荷一头绿毛,耳朵挂着两只骷髅,鼻子上还戴了个环。她麻利地脱净上衣,直接趴在床上。
“来吧。”她说。
刺青师看见豆蔻少女白嫩的背部,忍不住咽着口水。
“就是昨天给你的那个图样,从脖子根儿往后。”何晓荷朝他比画。
他点点头,把转印纸贴她背上。他不时瞄着那尚在发育的胸部,故意慢慢涂着转印膏。
图案清晰地留在了她的背上,那是一行展翅远飞的大雁。他拿起文身机,开始割线。文身机刺透皮肤,带出血点。何晓荷咬着牙,一声不吭忍受着那不止不息的灼痛。
咚的一声,屋门被踹开。冉方旭叼着烟闯进来,他一看见何晓荷的后背,赶紧侧过身去。
刺青师吓得双手一抖,文身机角度没控好,啪地扎进了何晓荷的肉里。她疼得大叫着坐起来,一脚将他踹开。
冉方旭又奋起补上一脚。
“警察!还不滚!”
他背过身,脱下自己的棉服,朝背后抛给何晓荷:“赶紧穿上!屋里都没暖气,大雪天也不怕感冒!”
“谁穿你烟熏的衣服!”何晓荷怒发冲冠地把棉服扔地上,“把人叫回来!一只大雁都没文完呢!压岁钱都花干净了!”
“压岁钱不还是我给的?”
“屁!”
“小祖宗,等你满十八岁,想文身我出钱。带你去北京,找最好的文身师傅!”
何晓荷窸窸窣窣穿衣服,冉方旭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图纸。
“文大雁,是想远行吧?将来报考个远点儿的大学,跟我似的,一年也不回家一次。”冉方旭绕着大圈劝她。
何晓荷看冉方旭还背着身,心头一动,披着外套蹑手蹑脚摸到窗口,轻轻拧开把手,一寸一寸推开窗户。
“雷坛这边挨着山,经常闹黄鼠狼。你见过黄鼠狼夹子吧?这么大,带锯齿的那种,咔嚓一下就把骨头咬碎成渣——那窗户底下,就摆着俩夹子。”
何晓荷吓一跳,赶紧把迈出去的那条腿收回来,慌乱问道:“哪儿呢?”
冉方旭笑着回过头来。
“你敢骗我?——你怎么知道我要跳窗户!”
冉方旭把何晓荷推进车里,一溜烟儿朝慈沽开去,路上还不停劝慰。
“快过节了,别四处流浪了,好好回家,陪你爸过个好年。今年大雪灾,你知道光火车站就挤着多少人吗?都是苦盼着回家的。”
何晓荷不理睬,她梗着脖子望向窗外。北边的村落里,不时有焰火如花。
“人生啊,都是他妈的幻灭。”她倚着窗户,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感慨。
冉方旭被她逗得大笑,差点儿握不稳方向盘。
“笑什么笑!”何晓荷又羞又恼。
“不、不笑了……哈哈哈……”
冉方旭连拽带推,把何晓荷哄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正好看到师父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
“我们回来吃饺子咯!”他笑着喊道。
老何默默把饺子放餐桌上,然后回头从沙发上捡起根痒痒挠,抡着就朝何晓荷打去。
“鼻环穿得跟牛似的!染绿毛!想当死王八是吧?”
冉方旭忙想护住,但师父早有预判,他绕了半步,狠狠抽在女儿后背上。
“哎哟,我文身还没干!”何晓荷疼得牙床哆嗦,张嘴就喊漏了。
一听这话,何远航胸口一堵,猛地一阵咳嗽:“还文身了!这闺女养废了,打死算了,一了百了!”
痒痒挠雨点般抽下来,冉方旭一看不妙,劈手夺过它扔回沙发。他冲到前头,索性把师父拦腰抱住。
何晓荷凭空挨打,早就暴跳如雷,嘴上更不示弱:“我才不是王八,我是王八蛋,生养我的才是王八!”
“晓荷!”冉方旭也怒了。
他刚一松懈,老何就像炮弹似的挣脱怀抱,冲到女儿面前,劈手就扇在她脸上。
整间屋子顿时安静下来,父女像仇人似的瞋目而视。冉方旭生怕事态升级,赶紧站在两人中间:“师父,消消气。晓荷,给你爸道个歉。”
何晓荷突然把脸转向他,她眼里喷着火,扯着嗓子朝冉方旭吼着:“你滚啊!我们家走到今天,全是你给害的!”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何远航抬着手,喘着粗气,他晃了一晃,差点儿栽到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