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终南霹雳
1
大唐贞观二十三年(649年)五月二十四日,从巳时开始,黑沉沉的乌云便笼罩在距京师长安数十里外的终南山上。
这座以“九州之险”和“天下之阻”名扬海内的连绵群山“脉起昆仑,尾衔嵩岳,钟灵毓秀,宏丽瑰奇”,不仅是大唐帝国的中央腹地和长安南的天然屏障,还是当今皇室以道教始祖老子为祖祭的一方圣地。两年前,当今天子李世民又将山上的太和废宫修建为“笼山为苑”的翠微宫,以为避暑之地,并在此处理朝政。太子所住的别宫安喜殿与李世民的寝宫含风殿东西相对。
此时乌云如蛟龙翻滚,越来越低地压过起伏连绵的翠微宫殿顶。
午时未到,已像是黑夜来临。
几道长长的闪电划过之后,乌云中霹雳陡然炸响,声势骇人。翠微宫内的禁军武士俱各叉腰持戟,如雕像般站立,对耳旁的风云雷电恍若不闻。
时年二十一岁的太子李治从安喜殿内急步而出。
刚刚跨过门槛,又一声霹雳恰恰在殿顶炸响,李治原本已脸色苍白,此刻竟被霹雳震得浑身一抖,惊骇之色显露无遗。
昏暗中只见十名侍卫簇拥一官员策马而来。
李治自然识得,当先身着紫色官袍之人乃父皇李世民最为倚重的股肱之臣,也是在自己东宫任过太子太师的国舅长孙无忌。早在隋末大乱年间,高祖李渊于太原起兵后,长孙无忌便辅佐李世民东征西讨,廓清宇内。六年前,李世民见当年一并取天下的功臣日渐凋零,心生悲凉,下旨修建凌烟阁。在挂入阁内的二十四位开国元勋画像中,长孙无忌位列首位,足见李世民对其器重无二。
此刻见自己素来敬畏的国舅前来安喜殿,李治赶紧走下台阶。
长孙无忌等人已旋风般策马而至。
到得阶前,长孙无忌翻身下马,对李治拱手说道:“陛下病情加重,殿下可速往见。”
李治脸上仍是惊慌之色,说道:“我正要去见父皇。”
旁边军士早牵来李治的马匹。李治第一次抬腿,脚尖竟没踏进马镫,险些跌倒。长孙无忌在旁一扶,说道:“殿下勿惊。”被长孙无忌一扶,李治第二次踏镫,终于翻身上马,再接过军士递来的马鞭,急声说道:“我们快去。”
长孙无忌等人也各自上马,掉过马头,口中低喝,往李世民的寝宫含风殿而去。
众人刚刚策马,天空又是一声霹雳,豆大的雨点终于倾泻而下。
2
骤雨甚急,几人催马虽不过片刻,到含风殿时,已浑身湿透。
李治下得马来,抢步上阶,门内一老年宦官正持拂尘外望,见到李治,上前弯腰,轻声说道:“殿下切勿高声,陛下刚刚入睡。”
李治等人立时缓下脚步,朝殿内走去。
含风殿高深肃穆,盘龙柱根根挺立,黄色帷幕四处垂挂,长明灯上上下下遍布。
快步到李世民龙床之前,见当年叱咤风云的天子已病入膏肓,双眼紧闭,呼吸声低沉而微弱,唯唇上胡须仍异常坚硬,朝两边翘起。李世民面如金纸的病容令人难以想象,版图如此巨大的帝国就在他的一双铁腕下运转,赢来贞观二十三年的国泰民安和八方宾服。
在李世民床边,有一名穿五品翟衣的才人和侍女正在给李世民仔细掖好绣有金龙飞舞的赭黄被褥。
见李治几人过来,正将床帐拉起的才人眼神哀怨,随即又低下头来,将床帐放好,再轻移脚步,拿来几个蒲团。
李治见到才人时,眼神也闪过一丝异样,随即避开,也不说话,双膝在蒲团上跪倒,凝视父皇。
才人与侍女对几人微微弯腰,然后转身出去。
走得十来步,那才人忍不住回过头来,眼眶盈泪,朝李治看去。后者跪在床前,没有回头去看。她举袖抹抹眼眶,慢步往殿内走去。
李治凝视父皇,喉头一动,似想喊声“父皇”,终还是没有喊出声来。
一片寂静中,他们身后又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刚才在宫门相迎的那个宦官走到李治身边,低头附耳说道:“殿下……”
李治抬头,诧声道:“王公公何事?”
王公公低声道:“请殿下随老奴移步。”
长孙无忌见是一直侍候李世民的王公公让李治动身,眉头微动,没有说话。他看着李治起身,随王公公前往含风殿深处。他知自己虽是李世民姻亲和心腹,终究是臣,比不得他们父子血脉,李世民便是有给太子的单独密诏也正常不过,当下仍是不语,只抬头凝视双眼紧闭的李世民,一时心潮起伏。他想着自己的一生便是交给这位君王,种种南征北战和治国安民的往事一幕幕涌将上来;想到自己虽年过半百,仍是精力旺盛,比自己尚年轻几岁的李世民却到了弥留之际。此刻殿外骤雨愈急,宛如千军万马奔腾。在长孙无忌听来,雨声更像催促生命与岁月的急促鼓点,一股从心底涌上的悲伤难以抑制,双眼变得模糊起来。
3
李治随王公公走至含风殿深处,虽知在此处说话,已惊扰不到父皇,还是低声说道:“王公公有何事?”
王公公扭头朝李世民龙床方向看过一眼,才将目光转到李治身上:“武才人嘱咐老奴,殿下全身皆湿,恐染风寒,特请殿下前往更衣。”
李治听到“武才人”三字,嘴唇一咬,低声说道:“武才人现在何处?”
王公公伸手指指殿内一间偏室,说道:“便在此间。今圣上龙体有恙,老奴也恐殿下身子染疾。”说罢,拂尘一摆,示意李治进去,自己明显是要在此等候。
李治将目光停在王公公身上,后者已垂下头去,不接李治目光。
犹豫片刻,李治走到偏室门前,伸手一推,门应声而开。
房内武才人见是李治站在门外,脸色猝然惊喜,赶紧让李治进来。
李治甫一入门,武才人反手掩上门,一头扑进李治怀里,泪下如泉,看着李治说道:“殿下!殿下!”
李治颇为惊慌,低声道:“你好大胆,如何这时要我过来见你?”
武才人似没听见,只抬头凝视李治,泪眼蒙眬地说道:“殿下……”
李治颇为紧张,问道:“王公公知道我们之事?”
武才人点头说道:“殿下放心,媚娘把陛下的赏赐都给了王公公。王公公不会说的。”
李治不由将武媚娘在怀里紧紧一抱,说道:“父皇病重,我不能在你这里久待。我得去看父皇了。”
武媚娘“嗯”了一声,说道:“媚娘见殿下浑身湿透,赶紧换一件衣服吧。”
李治摇摇头,说道:“媚娘这里,如何能有我的衣服?我先出去了。”
武媚娘擦擦泪,哀声说道:“殿下,媚娘好怕。殿下不会……不会忘记媚娘吧?”
李治看着武媚娘布满泪水的脸庞,又是心疼,又是恐惧,慢慢点头,说道:“我怎么会忘记你?我……我走了,父皇怕是要醒来了。”
武媚娘刚刚擦去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说道:“我再抱抱殿下。”她紧紧将李治搂抱一下,说道,“殿下答应我了,不会忘记媚娘,你答应我了。”
李治伸手抚摸武媚娘脸庞,凝视她道:“我答应你,不会忘记。”
武媚娘将手放在李治抚摸自己脸颊的手上,泪珠滚动,说道:“殿下很快就要登基,请殿下以天子的名义发誓,不会忘记媚娘!”
李治吓了一跳。没错,此刻他是太子,但他没想过父皇会驾崩,更没想过自己将要坐上君临天下的龙椅。在整个翠微宫内,也从来没有谁将他看成即将登基的皇帝。现在皇帝还活着,只是重病了,李世民刚半百出头,正值壮年;再者,染疾乃正常之事,经药石调养,自然能康复,所以李治还不敢想象那一幕。此刻陡闻“天子”二字被武媚娘搁到自己头上,顿时脸色苍白,骇然看着后者。
武媚娘眼神绝望,泪水涌出眼眶。
李治心内猝然一抖,武媚娘绝望的眼神唤起他心中的怜惜。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竟如此空洞:“我……我以天子的名义……发誓……”
武媚娘一直凝视李治,闻言脸色未展,反更显哀愁,缓缓摇头,说道:“我知道,你会忘记我的,我、我……”
李治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问道:“你觉得父皇今日……”
武媚娘摇头说道:“媚娘不知道。殿下也看见了,陛下病得确实很重。”
这时外面的王公公将门轻轻一敲,说道:“殿下可已更衣?”
李治闻声,心一狠,将武媚娘推开,说道:“我去看父皇了。”
武媚娘看着房门轻轻关上,只觉一阵失魂落魄,缓步走到窗前,推窗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宇,此刻骤雨不息,惊雷闪电时不时迸发,自己内心也风开云裂,不知何时才能恢复成往日常态。她一边眼泪不停,一边嘴里喃喃说道:“殿下,你刚才说了,不会忘记媚娘,你不会忘记媚娘的。”
又是一个惊雷炸响,武媚娘似是未闻,反而忽然收住眼泪,继续自语道:“若是他真的忘记了我,我也……我也……”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只慢慢将放上窗棂的双手握紧成拳,那双收泪后的眼睛也陡然闪过一丝决然的神色。
4
李治匆匆回到李世民龙床之前。
此刻李世民正自睁眼,似因刚才那个霹雳而醒。
他眼光转过,见床前跪着浑身湿透的李治和长孙无忌,手臂费力地动了动。一旁的王公公赶紧弯腰说道:“陛下,太子殿下和长孙大人侍候多时了。”
李世民挣扎一下,喉头一动,终于说出话来:“如此惊雷,乃天要召朕而去啊。”他手臂艰难抬起,续道,“太子……”
李治忙跪行几步,到床沿将父皇手掌握住,悲声道:“父皇,儿臣在。”
王公公俯身于李世民耳边,轻声说道:“太子殿下心忧陛下,连头发也白了数根。”
李世民缓缓侧头,凝视李治,哑声说道:“太子孝爱如此,朕死无憾了!”
李治心乱至极,眼泪流下,喊道:“父皇保重龙体!”
李世民侧过头,将目光看向长孙无忌,将手掌从李治手中脱出,手指朝长孙无忌点了点。
长孙无忌悲不自胜,只叫出一声“陛下”,再也控制不住泪水。
李世民将手慢慢抬起,触到长孙无忌面颊。长孙无忌只觉那根往日无比坚硬的手指此刻弱如枯叶。他想将李世民手掌握住,终是不敢,只叩头哭道:“陛下保重龙体!”
李世民从喉咙里叹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指再动一动。
王公公久侍李世民,知其心意,便对长孙无忌说道:“长孙大人先且出殿,这里有太子殿下和老奴照应。”
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见后者未再睁眼,重重叩头道:“臣告退。”
王公公抬眼看着长孙无忌,忽然说道:“长孙大人浑身湿透,还是换件衣服为好,免得着了凉。”
长孙无忌叹息一声,说道:“王公公提醒得是。”他看向李治,补充一句,“殿下也万勿风寒,我先去安喜殿给殿下取衣。”说罢起身,往殿外走去。
含风殿又寂静下来。
李治将目光移到王公公身上。
王公公迎着李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说道:“老奴去叫武才人过来侍候陛下。”
李治心内一惊,生恐王公公会泄露什么,顿觉背上一股冷汗流下。
李治是李世民第九子,其母长孙皇后乃长孙无忌的妹妹。长孙皇后为李世民生有三子,长子李承乾,李世民登基时被册立为太子,次子李泰,堪称李世民最爱之子,受封魏王,三子便是晋王李治。后因太子李承乾企图聚兵逼宫被废,李世民不忍杀子,将犯下谋逆大罪的李承乾贬为庶人,流放黔州,因受宠而渐生谋嫡之心的魏王李泰也同时被降为东莱郡王,徙居均州郧乡。在李世民眼里:“泰立,承乾、晋王皆不存;晋王立,泰与承乾可无恙也。”长孙无忌也支持李世民想法。于是,李治于贞观十七年被册立为太子。上月李世民来翠微宫避暑,李治以太子身份相随,不意在父皇身侧之时,对武媚娘一见倾心。当李世民染疾卧床之后,李治和武媚娘趁着一人熬药、一人端药的机会,竟发生了亲密的关系。李治虽有李世民为其亲选的晋王妃王氏,却难抵武媚娘的罕见风姿,为之神魂颠倒。这几日,李世民所染赤痢愈重,李治终究为父皇身体忧心,没再寻机与武媚娘相会。此刻听王公公要唤武媚娘过来侍候,内心大乱,他万没料到武媚娘会将两人关系告知王公公。若是父皇康愈,王公公泄露出来,等着自己的,便是插翅难逃的死罪了。
想到这里,李治浑身发抖,耳旁忽地传来一声“太子如何没有更衣”时,脸色猝白,抬头见李世民双眼睁开,正凝视自己。
李治赶紧问道:“父皇可是好些了?”
李世民未答,李治听见脚步声过来,侧头望去,只见王公公和武媚娘一前一后过来。武媚娘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李治更是慌乱,额上汗珠一颗颗渗出。幸好他浑身湿透,无人觉察他额上是汗。
5
骤雨连下两日未停。
五月二十六日,申时方至,长孙无忌在含风殿前站立,神色颇为忧急,时不时抬眼去看蜿蜒而上的山道。
终南山原本地形险阻,崎岖难行。自翠微宫落成,阶梯千级,弯弯曲曲。
大雨不停,四处阶梯上,隔十梯站一持戟禁军武士。站在殿前望去,只见遍山绣有“唐”字的黄色旗帜错落有致,在雨中时飘时落,一派壮观中又尽显悲凉。长孙无忌自然无心观赏雨景,当他终于看见数个穿官服之人登阶而上时,眉头一松,冒雨走出。
率先登阶而上的是一位五十上下的紫袍官员。他一见长孙无忌站在上面,紧步上前,双手一拱,直接忧虑问道:“长孙大人,陛下病情如何?”
长孙无忌脸色仍是沉重,回礼道:“陛下召褚大人前来,料是吩咐大事了。”
被唤作“褚大人”的乃当朝中书令褚遂良。原本留守京师,数日前接长孙无忌之信,得知李世民病危,刚欲动身,圣旨又至,召其速来翠微宫,心知大事不妙,赶紧前来。
褚遂良随长孙无忌步入含风殿,王公公迎上说道:“陛下正等候两位大人。”
李治在李世民床前,见褚遂良和长孙无忌过来,起身相迎。
褚遂良见李世民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赶紧跪下请安。
李世民凝视床头诸人,叹息一声,声音虚弱地对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说道:“两位爱卿俱朕股肱忠烈之臣,昔汉武寄霍光,昭烈……托诸葛,朕今也……欲将后事托于二位……”说到这里,李世民喘口气续道,“太子仁孝,卿等尽知,朕命卿等尽诚……辅佐太子,使大唐社稷永存。”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跪在地上,同时哭道:“陛下壮年,如何能舍弃宗室?万请陛下保重龙体,臣等当尽心勠力,永护大唐!”
李世民微微闭眼,旋又睁开,看向李治,虚弱说道:“朕知你性情优柔,治国之道,乃决心与毅力……有无忌和遂良辅佐,治儿……勿忧天下!”
李治大哭道:“父皇……”却是无以往下续言。
李世民目光转向褚遂良,艰难说道:“诏卿过来,有一言托付。长孙大人乃社稷忠臣,朕有天下,多赖其力,朕死之后……卿切记……勿令小人离间。此乃……此乃朕命!”说罢,李世民又叹息一声,手指颤抖着再次伸出,握住李治右手,眼望褚遂良,续道,“朕佳儿佳妇,今已付卿。卿草朕遗诏,命太子……柩前即位。”
话犹未落,只听殿外又传来轰隆隆几声炸雷,一阵狂风,竟将远处殿门吹开,与后壁碰得哐哐直响。
6
眼见纵横天下的父皇驾崩,李治扑到李世民身上大哭。
此时含风殿内,只有李治、长孙无忌、褚遂良、王公公及武媚娘和侍女。
众人都跪在李世民龙床前,口喊“陛下”,号啕不已。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分别跪于李治身后。
李治悲不自胜,蓦然扭过身,一把抱住长孙无忌颈脖,哀痛欲绝。
长孙无忌抹去眼泪,对李治低声说道:“先帝以宗庙社稷托付殿下,殿下不可效法匹夫,只知哭泣。今天下众事纷繁,如何以安内外,乃首要之事。”
李治哭道:“一切由元舅做主!”
长孙无忌叹息一声,扭头对身后的王公公说道:“请王公公和武才人暂避。”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猛觉一道目光看向自己,凝神一看,见是跪于王公公身后的武媚娘正抬头凝视自己,眼中充满难以言说的意味,心内一怔,武媚娘已垂下头去。
王公公站起身来,命武媚娘带侍女和自己一起退出。
李治犹自心中大乱,令他仰慕和畏惧的父皇已是一具尸体,只觉心内空空荡荡,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此刻见王公公和武媚娘等人起身离殿,更是慌乱,声音发抖地说道:“元舅、褚大人,我……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长孙无忌抬头看看龙床,说道:“陛下方崩,当在太极殿发丧,然后宣读遗诏,殿下方可正式即位。依臣之见,若此刻发丧,恐引京师震荡,今日殿下宜速回京,臣等扶柩,随后便至。”
李治吃了一惊,说道:“元舅之意,我此刻便动身回京?”
长孙无忌脸色严峻,点头道:“京师无主,若有人乘机作乱,便是血流成河,不可耽搁!”
李治心头更乱,平素见父皇威仪,无人不惧,只觉自己无论如何也达不到那般境界。此刻听长孙无忌之言,知其不无道理。京师诸王甚多,任何一人抢先称帝,自己不仅被动,便是人头落地也不稀奇。
褚遂良抬头说道:“长孙大人说得不错,殿下此时便走,臣等扶柩回京。”
李治转头再看龙床,又不禁哀声痛哭。
长孙无忌忽然站起,双手用力一拱,厉声说道:“殿下只知哭泣吗?大唐社稷,难道是陛下生前哭来的?速速起身,带同此处飞骑劲兵及一众旧将,即刻回京,此处事宜,有臣与褚大人料理!”
李治惊慌站起,看看长孙无忌,又看看褚遂良,终于擦泪说道:“那我就先行回京了。”说罢,李治再看眼驾崩的父皇,转身往殿外走去。
到殿门之时,武媚娘带着侍女在门口等候。
李治看见武媚娘,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千头万绪,却如一团乱麻。
武媚娘凝视李治,眼内泪水充盈,难有一言。她与侍女一左一右,拉开殿门。
李治嘴唇一咬,跨将出去,外面的风雨犹自呼啸连绵。
他身后殿门的关闭声虽小,在李治听来却不逊一声霹雳。他似乎陡然明白,这道门槛一跨,便是大唐江山的更新换代,是自己太子生涯的结束,是父皇永生永世的不可再见,是自己肩头将扛起父皇生前无日不提的“社稷”二字。
一种难以担负的虚弱感使李治控制不住,浑身颤抖。
7
当夜,含风殿内寂静得可怕。
长孙无忌当然知道,如果此时将李世民驾崩的消息告知天下,在长安的其他皇子难说谁会起不臣之心,只有秘不发丧,天下才仍是李世民的天下。当李治赶回长安,京城便将在太子之手。自然,李世民的其他诸子未必敢如长孙无忌忧心的那样谋反夺位,但他久经宦海,知道一切不可不防。
看着李治率驻扎终南山的数千铁骑前往长安,长孙无忌才终于松口气。
这些日子实在太累,如今天子驾崩,太子前往京都,长孙无忌担心李世民已崩的消息传出,自己便如往日般回到自己寝室,褚遂良也一并前往。他们二人不能在含风殿过夜,这里有王公公、武媚娘和她的侍女。一切都得如往常一样,才能让消息密不透风。他自然知道,居在殿内的王公公和那两个女人没胆子敢泄露一丝口风。
含风殿的长明灯始终未熄,光影摇曳间,一个人影被灯光投至李世民龙床之上。
人影渐渐走近,是武媚娘无声无息地走过来。
在李世民龙床前站定之后,武媚娘久久凝视那张犹如沉睡的脸。
此时,武媚娘眼中无泪,只有一种时而悲伤、时而凌厉的眼神。只听她缓缓说道:“陛下,您终于去了,可您知不知道,媚娘十四岁便进宫侍候您,您给过我欢欣,给过我宠爱,也给过我多年无情的冷落。您今日驾崩了,撒手而去了,可知我会如何?”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像是回答:“武才人真不知自己会是如何吗?”
这句话在阴森森的殿内突如其来,武媚娘顿时惊得有魂不附体之感,只见从帷幕后走出王公公,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
“王公公,”武媚娘手抚胸口,按住惊吓到极点的心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王公公将拂尘一摆,说道:“武才人不也在这里吗?老奴如何可以不在?”
他一边说,一边缓步走到李世民龙床前,看着李世民面容,悲戚地说道:“老奴侍候了陛下一辈子,今日陛下宾天,老奴心里实在难受啊。”他双膝一跪,低头发出抽泣声。
武媚娘在王公公身边跪下,哀声说道:“王公公,陛下宾天,我会如何?”
王公公侧过头说道:“武才人当真不知?”
武媚娘急道:“我真的不知,不会、不会……让我殉葬吧?”
“殉葬?”王公公的声音忽又变得冰冷,“武才人还没那个资格。”
武媚娘松一口气,急声问道:“那会如何?”
王公公又将目光转向李世民,缓缓说道:“陛下遗诏,武才人入感业寺落发为尼。”
“什么?!”武媚娘双眼睁圆了,痛苦地摇头,说道,“为什么要我落发?我……我不要去做尼姑。”
王公公站起来,说道:“陛下遗诏,谁敢不遵?武才人且去准备准备,明日你就得下山了。”说罢,王公公拂尘又是一摆,往殿内缓步走去。
武媚娘看着王公公背影消失,又扭头看着李世民僵硬的脸庞,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绝望的“不”字,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