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劫数难逃
1
一夜未眠的武媚娘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雨停日出,她起身走到窗前,见外面终南山起伏连绵。雨洗数日,四处青翠欲滴,天边涌起一堆堆上红下黑的云层,似乎只一个瞬间,太阳从云层里出来,将满山遍谷映得斑斓无比,远处一道飞瀑如素练悬空,近处群鸟啁啾,却看不到鸟在何处。
武媚娘呆呆地望着群山,无论此刻景色如何秀美,也无法激起她的丝毫喜悦。昨晚王公公的话整夜响在耳际。她自然知道,李世民的遗诏无人敢拒,难道自己真的就得前往感业寺为尼了?这一头乌黑的长发就得一把把被剪掉了?难道自己以后的生活就得在冷冰冰的庵庙围墙中度过了?不!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甚至从来就没想过。她十四岁入宫当才人,十余年来,宫内的明争暗斗从来没让她感到过畏惧,甚至,她喜欢争斗,哪怕她的争斗至今一败涂地——否则,怎么会在十余年后的今日仍是一个才人?她隐隐知道,李治是由衷喜爱自己的,刚刚宾天的先帝除了心里装着去世十三载的长孙皇后外,后宫的所有嫔妃都不过是他单纯的发泄对象。武媚娘渴望过李世民的宠爱,但她知道,李世民对任何一个嫔妃都不可能再如对长孙皇后那样,充满真情和眷恋。
长孙皇后是什么样的人呢?武媚娘读过她留下的三十卷《女则》,那里面写的就是长孙皇后能够母仪天下和抓住天子之心的全部秘诀。她一心一意地辅佐丈夫,时时提醒丈夫,时时给丈夫以谏言,但那不是自己也可以做到的吗?如果自己在皇后之位,也可以做到长孙皇后所做到的一切,只是李世民不给她机会,也不给任何一个嫔妃机会。好像在李世民心里,除了长孙皇后,世上就没有第二个像长孙皇后那样出类拔萃的女性。
但是错了!武媚娘深深知道,如果她能得到李世民宠爱之余的信任,信任之余的推心置腹,她同样可以像长孙皇后那样母仪天下,竭尽全力地辅佐他,有条不紊地处理后宫的一切事宜。怎么那位连天下都能夺取的先帝竟会看不到自己的渴望和能力?如今李世民驾崩,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他会和他念念不忘的皇后相逢,再也不分开,可此时此刻的自己却没有在另外的世界。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她被她的先帝抛弃了。死人抛弃了活人,活人却还得被死去的人控制。武媚娘只感内心如撕裂般阵痛。
是的,太子。因为李世民卧病在床,她和太子竟然有了肌肤之亲。这是不是犯罪?武媚娘摇摇头。这不是罪,自己是活生生的人,先帝多少年没宠幸过自己了。在先帝眼里,自己不过和其他嫔妃一样,不会有,也不允许有自己的欲望,但太子知道自己的全部身心。武媚娘十分肯定太子对自己的爱慕,可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又能做些什么呢?连自己暗暗喜欢的女人也不能保全。在太子眼里,他们是什么关系?一个和父亲的才人有亲密关系的太子会真的延续对自己的情感吗?是的,太子回去了,他跨过自己为他打开的殿门时,没有道别的话,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难道自己真能指望太子吗?但若不指望太子,自己还能指望谁?回到长安后,太子不就是登基当皇帝的那个人吗?什么是皇帝?君临天下,为所欲为,说的每句话都是不容违抗的圣旨。不错,“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皇帝用身体拥有最多的,不就是数不胜数的后宫嫔妃吗?当了皇帝的太子还会记得自己吗?还会需要自己吗?他会不会和他父皇一样,心里也只有一个皇后?太子有王妃。当太子做了皇帝,王妃就一定是皇后。有了皇后的皇帝,如何还记得父皇生前宠幸过的一个才人?
真的注定了,她的后半生只能是一个尼姑,身守青灯黄卷,耳听暮鼓晨钟。
这就是谁也无法抗拒的命运——不,武媚娘将双手紧紧握住,似乎想将命运在手掌中捏得粉碎。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王公公的声音响了起来:“武才人,要动身了。”
2
武媚娘猝然一惊,慢慢转身。
她将房间四处再看一遍。这里不是皇宫,却也是皇家避暑之地,每间房高大宽敞,金碧辉煌,与皇宫无异。她从小习惯了锦衣玉食,似乎觉得生活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但此刻她陡然明白,自己习惯的生活将在今天结束,等着自己的,是无从预料、也无从想象的出家人生活。尼姑、寺庙、佛像,那会是怎样的日子?
坐以待毙吗?
一种流泪的冲动又凶猛地涌上。但哭有什么用?这几天不是已经哭够了吗?哭给自己带来了什么?解决了自己的难题吗?一个也没有。所以,哭是最无用的方式。武媚娘感觉泪水从眼眶中缩了回去。但无论藏得多深,泪水迟早会在预料不到的时刻涌出来——那么自己呢?去了感业寺后,会有离开之日吗?
一种反抗的渴望使武媚娘冷静下来,上前打开房门。
开门之后,她就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反抗。
王公公站在外面,如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尖着嗓子说道:“武才人,收拾好了吗?”
武媚娘漠然答道:“王公公,我没什么要收拾的。”
王公公微感意外,但那丝惊讶的神色没有在脸上停留,连一闪而逝也说不上。
他将手中的白色孝帽递给武媚娘,说道:“这是武才人的孝帽,戴上随老奴出去。”
武媚娘神情木然地接过孝帽,戴在头上,抬腿跨过门槛。
此刻,殿内已多了不少曾被李世民卧床时赶出殿的随行宦官和嫔妃宫女,他们的哭声充满大殿。
武媚娘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没有眼泪可流。
王公公迅速划分人群,该回长安掖庭宫的嫔妃宫女是哪些,该去感业寺的是哪些。
武媚娘神情呆滞地走向将去往感业寺的队列。还未走出几步,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猝然涌将上来,她再也站立不稳,往地上倒去。
没有任何人扶她。
3
再睁眼时,武媚娘发现自己身在一辆两匹驴子拉动的车上。
已在终南山下了。
一条看似无穷尽的官道弯曲向前。她的身前身后,都是慢吞吞走动的驴车。车队两边,铺开树木葱茏的原野。时方五月,原野上的野花竞相开放,五颜六色,花前无数蝴蝶飞落。一切委实不可思议,武媚娘记得上月初从长安随驾前往终南山时,同样是这片原野,同样是这些野花,同样是一望无际的长空,那时她的心情极为愉快。在皇宫待得太久了,真的太想出宫看看,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那时队伍很长,四千禁军铁骑,无尽的旗帜飘飞。以往在宫里,只觉得皇帝和宫室的威仪,当看见全身披挂的军骑首尾相连,将领扣辔按剑,军士长戈指天,马蹄声似乎永远不息时,心中不觉涌起大唐果然气势磅礴之感。只不过,她毕竟是女人,还是侍候皇帝的才人,心思不会停留在那些铠甲鲜亮的铁骑身上,她的目光时不时凝视车外的原野和花草。当巍峨壮丽的终南山在眼前出现之时,她能肯定,这是自己十余年来最心旷神怡的时刻。
出行的结果却是此刻醒着面对的噩梦。
旁边再没有浩荡铁骑,更没有四海臣服的天子。此时此刻,前后只有数十辆驴车,每辆车上都缠上白布,每辆车上的女人都和自己一模一样,穿着为皇帝守孝的白色孝衣,两边虽还有数十军骑,却不像上个月那样威风八面,无人不垂头丧气。他们的马车上缠着白布,头盔上缠着白布,甚至连手中长矛上的红缨也换成了一条长长的白布。
他们骑行在车队旁边,仿佛正押送一群囚徒。
没错,此时此刻的她们就是“囚徒”,每一辆车都被这些“囚徒”们的哭声淹没。
武媚娘知道,这些曾被先帝宠幸过的妃子或宫女既是为死去的皇帝痛哭,也是为自己将去感业寺度尽余生的命运哀号。无论她们在皇宫曾有怎样的封号和地位,宫女也好,才人也好,婕妤也好,甚至四妃九嫔也好,只要被先帝宠幸过而未能诞下皇子、公主的,感业寺的庙门就将为她们冷冰冰地敞开,然后永远关闭。在那里,她们曾经的一切将烟消云散,只剩下普通尼姑的身份。
一群飞鸟从天空掠过,转眼就不知它们去了哪里。此时此刻,她太希望自己是那群飞鸟中的一只了。
恍惚间,陡听得一阵惊呼和厉喝!
武媚娘浑身一震,知道身后出了状况。她赶紧手攀车辕,朝后面看去。
只见车旁几骑催马而出,听得他们厉声大喊:“回来!再跑就射箭了!”
武媚娘感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透过窗口看得分明,她身后的一辆驴车上,不知是谁竟然跳下车去。武媚娘只看见一个白衣女人的背影。一股惊骇充满胸腔。她明白了,一定是哪位妃子或宫女想逃,她和自己一样,也和所有那些哭喊中的女人一样,不愿意将自己活生生地埋在一座寺庙中。但她能跑到哪里去?一个在宫中生活的人,对宫外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是需要人安排的。一个无处可去的人如何会想到跳车逃跑?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武媚娘看见有五匹马追赶了过去。
他们没有追赶多远,齐齐拉弓,对准那个不肯停步而叫声凄厉的女人射去。
武媚娘将手捂住嘴唇,她看得清楚,好几支箭射中了她,红色从她背后涌现,她的尖叫声陡然消失了,然后她倒在地上,像一块白色的石头再也不动。
领队的将军厉声喝道:“先帝遗旨,敢半路逃匿者,格杀勿论!走!”
所有的哭声停了下来,片刻之后,更大的哭声传遍原野。
唯独没哭的是武媚娘。她的驴车重新朝前动了起来,她始终扭着头,看着那具白色的尸身渐渐被原野吞没。没有人去埋葬她。那些无边无际的野花就是她的棺椁。武媚娘将头转向前面。是的,前面的路比死还令人感到恐怖。她猛然想清楚了,那个妃子或宫女未必真的想逃,她要么已是精神崩溃,要么就是想干脆受死,免得遭受无尽头的痛苦与折磨。
瞬间,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涌上心头。她刚才听得清楚,那些军士敢射杀曾经的嫔妃或宫女,是因为奉了“先帝遗旨”。无怪他们明明可以将她追回也懒得去追。难道先帝对这些曾与他同榻而眠的女人没有一丝情感,竟然在临终前留下这道圣旨?武媚娘猝然明白了,在一个帝王眼里,她们的生命根本不算生命。她模模糊糊想起自己十二年前辞别寡居的母亲杨氏入宫时,奇怪母亲为什么哭泣:“女儿今番是去侍奉圣明天子,岂知不是福气?母亲怎么哭哭啼啼地作这些儿女之态?”现在她想起母亲带哭腔的回答中有“伴君如伴虎”之言。母亲说得没错,君王便是虎。虎是会突然吃人的。在宫中十二年,她不是没见过有人被天子判处斩刑。这一次太不相同了。皇帝死了,还留下杀人的圣旨。
皇帝都这样可怕吗?
那个起誓不会忘记自己的太子马上就要成为皇帝了,他也会这样可怕吗?他若是忘记自己,便是杀了自己!武媚娘感觉一股寒意升在胸腔,又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升起——如果……自己能成为皇帝的话……
车轮忽然绊到一块石头,车身一摇,武媚娘猝不及防,身子晃动,额头撞在车窗之上。
她伸手摸摸额头,再看手指,上面全是鲜血。
4
驴车转向长安的西北方向,武媚娘抬眼望着自己熟悉的恢宏建筑一幢幢移过,再次感到眼角湿润。她身前身后的驴车上传来更为惨烈的嫔妃和宫女们的哭声。她们人人都想要再入皇宫,但皇宫已经不属于她们了。
其实岂止皇宫,整座长安城也不再属于她们。武媚娘抑制住眼泪,她知道没有人会同情她们,皇宫里那些层层叠叠的宫门不会再为她们打开任何一扇。她无数次对宫里的岁月感到厌倦,尤其在被李世民冷落之后,也不记得自己是否想过要离开皇宫。当然,住进皇宫的女人没有谁活着离开过,哪怕被寂寞和臆想逼疯的女人,也有掖庭宫的单独宫室将她们集中关闭。甚至,武媚娘还不知道她们死后会不会离开皇宫。她见过死去的嫔妃和宫女,她们的尸体不过被几个宦官用白布裹住,不知抬到哪里。她没去问过谁,也不想知道那块坟地到底在什么地方。
现在,她唯一知道的是,天子所在的皇宫从来不是由自己决定进出的,她们的命运在踏进皇宫那天开始,就被天子掌握。现在天子死了,依然掌握她们的命运。
武媚娘在泫然欲泣中忽然喃喃一句:“娘!娘!”
人总在绝境中才易想起自己的至亲之人。武媚娘恍惚记起自己远在利州(今四川广元)的家来。在那幢都督府内,有父亲武士彟、母亲杨氏,两位兄长武元庆和武元爽。她的童年的确无比快乐,后来父亲死了,两位兄长对她和母亲变得极其凶狠和颐指气使;再后来,两位兄长去了并州,父亲的坟也在并州,只有自己和母亲在利州相濡以沫。没有兄长在侧,她和母亲找回了曾经的快乐。没想到,十四岁那年,先帝将自己召入宫中,他宠幸了自己,然后呢?又突然将自己冷落。在无数无尽头的长夜,她整夜想着母亲。母亲对自己的一切无从知晓,正如她对母亲的现在也一无所知。但母亲是疼爱自己的,也许是世上唯一疼爱自己的人,如果她知道自己此刻将落发为尼,会不会心碎?如今,她不会再有幸福了,母亲也永远见不到了。
想到此处,武媚娘的眼眶中有泪水滴下,她又迅速抬袖擦去。
耳旁的那些哭声忽然引起她伤心中的一丝愤怒。她知道她们为什么哭,也知道她们忍不住要哭,但她不想哭。哭是意志的崩溃,是对命运的屈从。武媚娘感觉自己内心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意志。尽管她隐隐知道,无论自己的意志多么强烈,也和那些哭泣一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现在愤怒,是想紧紧抓住一丝意志。
她又想起一件往事。
几年之前,吐蕃向李世民进贡一批良驹,一匹叫狮子骢的烈马始终未能被驯服。在马背上取得江山的李世民极爱烈马。他问手下谁能驯服,在一旁的武媚娘自荐说道:“臣妾能驯服它。”她还记得李世民眼里不相信的眼神。那么多习武出身的侍卫都不能驯服,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凭什么驯服它?武媚娘对李世民说道:“臣妾只请皇上赐三物便可:一铁鞭、二铁锤、三匕首。先鞭打,若不服,就用铁锤砸,若还不服,就用匕首捅进它的脖子,杀了它!”她的办法说完,旁边的人无不目瞪口呆,连早已万事不惊的李世民也感到一丝意外。武媚娘记得,李世民猝然横过来的眼神冷如寒冰。她不知道天子在作何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但她的确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她现在觉得,李世民冰冷的眼光中有一丝赞许。没人想到的办法在她嘴里一字字吐出,李世民不可能不赞许。
她此刻想起这件事,是隐约觉得,她的命运就是那匹烈马,但她手上既没有铁鞭,也没有铁锤,更没有匕首,她要如何驯服自己的命运?
驴车停下了,听见有人在大喝:“都快点下车!感业寺到了!”
武媚娘从回忆中惊醒,抬头见一堵长长的红色围墙在眼前展开,两株枝繁叶茂的高树如同护卫,守着两扇缓开的正门,高悬门楣的匾额上,黑底黄字的“感业寺”三字如同李世民望向她请命驯马后的眼神,正冰冷无情地俯视每一个被赶下驴车的女人。
5
当夜,更敲三鼓,明月高悬。
房间的窗格子上,月光照射进来。
房间极为简陋,只一张桌子、一张矮床,床上面被褥铺开,散发一股自己从未闻到过的气味。薄如蝉翼的月光冷冰冰地照进房间,被窗格分成一栏一栏,犹如牢狱之门。桌上的蜡烛那蚕豆大小的火焰正有气无力地跳动。
武媚娘缩在床角,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
从她记事以来,还从未在如此寒碜的房间待过。
她双眼仿佛一动不动地凝视蜡烛,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凝视。此刻,她身上穿的不再是离开终南山时的四品才人孝服,而是一件洗得褪色的缁衣,衣上同样有股隐隐的陌生气味。不知道这件缁衣在衣柜里存放了多久。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憎恨这件缁衣,她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和其他人相比,她已经是冷静得令人吃惊了。当她们进入寺内,在大殿佛像前面对感业寺的住持慧圆师太时,那位闭目捻珠、大约六十岁上下的师太,睁眼后的第一句话是喝令面前曾经的嫔妃和宫女停住哭声。她扫视了众人一眼,当她的目光与武媚娘相对时,停留了一瞬间,武媚娘是唯一没哭的一个,然后慧圆师太双眼重新闭上,站立在她两旁的尼姑们开始厉喝,所有的嫔妃和宫女都在疯狂中继续哭喊。
慧圆师太再次睁眼,冷冰冰地说道:“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皇上的嫔妃,也不是宫中的宫女,在本寺出家,便是与大慈大悲的我佛结缘,用心修炼,将终成善果。有谁不听老尼法令的,二十杖侍候!”话一说完,她朝两边的尼姑微扬下颌示意,左手手中的佛珠捻得更快,右手竖在胸前,补充一句,“阿弥陀佛,去!”她左右各走出一名尼姑,将哭得最厉害的那名妃子按倒在地,各拿出一条木杖,狠狠朝她腰间、臀上打去。
其余女人在疯狂哭喊中静止了片刻。受刑者的惨叫使她们又更为惊骇地哭起来。
那两名打人的尼姑轮番下杖,打一下,数一下,整整二十杖过去,受打的妃子浑身血污,一声不吭。武媚娘忽然走过去,蹲下身,对那妃子说道:“姐姐,你醒醒、醒醒!”
慧圆师太双眼一睁,说道:“阿弥陀佛,你是谁?”
武媚娘抬头说道:“我是武才人。”
“武才人?”师太嘴角上扬,冷冷地说道,“本庵没有才人和嫔妃。给她落发!”
武媚娘不答,抬头看着慧圆师太,浑身微微颤抖。
她看见又有两名尼姑过来,一人手托剃刀,一人手托木盆。一阵晕眩感升起,她耳边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眼前的事物也模糊起来。她感觉走来的两人分别站在左右,师太起身走来,在自己面前站定。她恍惚看见师太按住自己肩膀,她不觉跪了下去,接着看见的,是师太从旁边的尼姑手中接过那把剃刀,然后,她感觉刀子从自己头顶剃过,她看见自己的头发一绺绺掉下,头上凉丝丝的,这是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恍如一个不真实的梦围绕着自己。武媚娘双眼睁大,什么也看不清,她不知道自己眼眶里究竟涌出些什么,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没过多久,她耳边再次响起慧圆师太冷冰冰的声音:“今已落发,便四大皆空。四空者,乃道空、天空、地空、人空。本尼赐你法名明空。明乃日月之合,日空、月空,才能谓天空……”
武媚娘在床角慢慢抬头,窗外明月悬挂,在漆黑无尽的天宇中闪耀。日月乃临空之物,自身如何会空?她摸摸缁衣,又抬头去摸头部,那里已经没有一根头发。武媚娘似乎还不肯相信,抬起手腕,狠狠咬一口下去。她看见一圈血痕在手腕中加深,血丝渗出皮肤。她确信了,自己不是在梦里,一切如此真实。她看看房间,明月之下,世间仿佛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
但这里不会只有自己。外面哭声始终未停,还时不时传来惨叫声。武媚娘知道,是慧圆师太在命人继续杖打不肯落发的嫔妃和宫女。
无边的黑夜带来无边的恐惧。她嘴里忽然喃喃一声:“太子……”
能将她救出这座寺庙的只有当今至高无上的太子了。她在一阵阵内心绞痛中模糊想起李治。他真会记得自己吗?会让自己从这座牢狱似的寺庙中离开吗?她绝望地想,他是以天子名义发过誓的啊!
她终于下床了,走到窗前,抬头看着空中新月。一阵风吹来,从未感受过的凉意在她头皮上滑过。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只有一个选择,既是不得已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那就是忍耐下去,一直忍到自己期待的,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一天到来。
6
无论怎样挣扎,嫔妃和宫女们都在慧圆师太的杖打下全部屈服了。
武媚娘看得清楚,慧圆师太的杖击不可或缺。在这座寺庙,师太是首屈一指的发号施令者,对于不听话的,就必须用最有效、最迅捷甚至最残忍的方式对付。尤其曾在皇宫当过嫔妃的人,习惯了养尊处优和颐指气使,如今到这里了,她们就必须明白,以往的一切已经结束,如果不想接受甚或反抗,等着的便是无情的杖打。
国有国法,寺有寺规。没有人可以违抗,这是让她们尽快面对现实的最好方式。
从入寺第二天开始,没有人再称武媚娘为“武才人”,她现在只能拥有唯一的法名“明空”。所有人都必须为先帝祈求冥福。雄伟的大殿外面,香烟缭绕;佛像高耸的主殿上,慧圆师太端坐佛像之前。当木鱼的敲击声响起,所有人就开始和她一起诵经。
严令下来了,所有刚落发的人必须在三天内背诵出《地藏经》全文。
能给李世民做嫔妃的,都有过人之处,尤其在文才上,所以,用三天时间背出一部经文并非难事,难就难在她们心思不在。从天堂到地狱,没有人能在一夜间接受。三天之后,一场杖打又开始了,这一次,受刑人数比落发时更多。慧圆师太知道得十分清楚,这些来自宫廷的女人哪怕在后宫时势不两立,此刻却在共同的悲惨命运中成了一个整体。慧圆师太冷冷地拆开她们,她的办法是让背不出经文的人互相杖打。
武媚娘没有参与,过目不忘的天赋使她成为第一个背诵出全部经文的新人。她冷冷看着那些互杖的女人,绝望使她们变得冷酷。武媚娘敲着木鱼,对身边凄厉的惨叫充耳不闻。即便有人被杖晕拖走,她也只垂目面对殿内那尊佛像,将木鱼敲得节奏如常。
慧圆师太抑制不住惊奇的神色看着她。她看得明白,武媚娘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但在她的寺庙中,没有人能与众不同,所有人必须一模一样。
很快,收拾武媚娘的机会来了。
六月一日一早,全寺的数百名尼姑都集中在大殿念经。未念得一个时辰,从东南方向隐隐传来不息的鼓声和乐声,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奔跑声和狂呼声:“天子登基了!天子登基了!”这五个字在寺庙外引起一阵无比杂乱的呼喊声。寺内太静,所有人都听见“吾皇万岁万万岁”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传来。
武媚娘正敲着木鱼,听到从外面传进的声音时,手指陡然一停,敲木鱼的小木槌从手上掉落。“陛下……”她不自觉地喃喃出声,然后猛然抬头,脸色苍白无比。
所有人都听见木槌落地的声音,诵经声不觉停下,每个人都向武媚娘看过来。正闭目诵经的慧圆师太双眼倏睁,厉声喝道:“明空……”
她还没有说完,武媚娘已大叫一声“陛下”,转身朝殿外狂奔而去。
“抓住她!”慧圆师太站起身来,厉声喝道。
武媚娘刚刚奔下大殿阶梯,外面站着的几个尼姑已闻声而动,一左一右,将武媚娘拦住。
武媚娘几近疯狂,拼命挣脱,脚下却不知绊着了什么,猝然摔在地上。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死死按住,耳边传来无数纷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慧圆师太的声音在身边冷冷响起:“阿弥陀佛,拉下去,重杖二十!”
“陛下!陛下!”武媚娘疯狂挣扎,却哪里挣扎得出?四个尼姑将她拖到空地,用力按住。她的腰间和臀上,感觉到木杖凶狠地打下来。
她耳边有人在数:“一、二、三、四……”
进寺庙以来,武媚娘感觉自己竭尽全力守护的那点意志终于崩溃,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啕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所有人都听见,在武媚娘被打得皮开肉绽而晕倒之前,嘴里还在叫着“陛下”二字。
7
此时的李治正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龙袍,接受群臣跪贺。
当一片“吾皇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在太极宫的宫前殿后响起之时,李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从此刻开始,自己便是大唐天子了吗?自三岁受封晋王,一直到长大成年,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身登大宝。在很多年里,他一直以为,长皇兄李承乾将是继父皇之后的第三位大唐天子,不料长皇兄被废,他又以为四皇兄李泰将成为太子,没料李泰也被放逐,太子名号落到自己头上。不过,即便身为太子,他也没想过父皇会有驾崩之日。在他眼里,父皇乃君临天下和掌控一切的神武之人,大唐天下,将永远在父皇手里。
如今父皇驾崩,自己成了社稷之主。
自己有父皇那样的力量吗?他能守住这万里江山吗?他自然知道,在父皇和长孙无忌眼里,他是守成之主。从父皇无数次的打量中,他又能够发现,父皇立自己为太子之后,不无悔意,因为自己太不像父皇了。父皇南征北战,甚至在驾崩前四年,还亲统六军,远征高丽。
父皇之武,自己望尘莫及,武之外的治国之道,自己更是不可企及。当李治眼望密密有序的朝中文武大臣对自己三叩九拜之时,心中强烈的感觉是,他们都是父皇留给自己的臣子,此刻他们虽在叩拜,但真的会像听从父皇那样听从自己的旨意吗?他记得去年正月,父皇将亲笔御书的《帝范》十二篇赐给自己。他当即跪接,威严无比的父皇一篇篇指给自己看,它们是《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诫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父皇的沉稳之声言犹在耳,“修身治国,备在其中”,但奇怪的是,父皇又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汝当更求古之哲王为师,如朕,不足法也。夫取法于上,仅得其中;取法于中,不免为下……”难道被万民颂扬的父皇还会“不足法”吗?李治不敢相信,在他眼里,只有父皇这样的人,才能牢牢把控江山。
当群臣在他说出“众卿平身”后谢恩站起,李治将他们一个个看过去,脑中又想起一个月前,父皇病势加重之后,一日屏退王公公等左右,握他手说道:“英国公李乃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威信布于海内,但你对他并无恩惠,恐怕他不会真正心服于你。朕今将他贬至叠州,待朕死后,你亲将其升为仆射,他必效忠于你,若他徘徊顾望,立即斩首!”
这是李治听来最感惊心动魄的话。他从没想过杀人,但父皇的话让他陡然看到在朝廷中不可不面对的危机和杀机,尤其看到父皇深不可测的驭人之术。
今日李尚在叠州,过几天将他召回朝廷吧,再授其仆射之位。不知他会不会真的如父皇所说的那样效忠自己。
李治的目光又转向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他们是父皇的托孤之臣,长孙无忌还是自己的亲舅舅,有他们在,诚如父皇所言,“勿忧天下”。此刻见二人执笏而立,脸色肃穆而坚毅,如同从群臣之巅建构起的坚实屏障,李治感到了一点点踏实。
面对起身后的群臣,李治第一次在皇帝御座前挺胸直腰,缓缓坐下。
冥冥中像是听到有人在叫“陛下”,他有点奇怪,想循声去望,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只能目视前方,像父皇那样威严而坐,那喊声在耳边一掠即过。群臣肃立,也许,并没有人叫他吧?此时此刻,李治不可能记得西北向不远的感业寺内,还有一个叫武媚娘的女人。在他脑中闪过的念头是,自己真能坐稳这把龙椅吗?会不会有比他更有才能、更有野心的人觊觎这一至高无上的宝座和大唐的锦绣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