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峰回路转
1
花开花谢,武媚娘在感业寺转眼便是一年了。
一年来,所有曾经的嫔妃和宫女都安静了下来,她们不得不接受被迫为尼的命运。在占地三百亩的感业寺内,她们能去的地方不多,慧圆师太掌管寺内一切,没有人不服从她的安排。她们的生活一成不变,逐渐成为一潭死水,从每天的早课到晚课,永远不停地抄经、念经、背经,为先帝祈福,也为当今天子祈福,另外还得自己为衣食动手。无论她们曾是宫中几品,在寺内也无人侍候,挑水、种菜、缝补,都是她们的生活。逐渐修身养性,逐渐脱胎换骨。
佛理的神妙之处,就是让人勘破凡尘与生死。
武媚娘在经过那次杖罚、养过伤后,也安静了下来。她的安静还是有点不同,感业寺内的所有尼姑,没有哪个成为武媚娘的说话对象,似乎没有任何人被她看在眼内,只有一部部佛经在她眼里和手上经过。此外她该挑水就挑水,该种菜就种菜。因为那次李治登基时的举止有些奇怪,慧圆师太观察着武媚娘,除了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凛然气质之外,已和其他人再无不同。
转眼将到永徽元年五月二十六日,那是先帝驾崩一周年的忌日,感业寺很早就开始准备这场盛大的法事。来自宫内的人都还记得,当年每逢高祖忌日,先帝要么来感业寺举行隆重的祭祀,要么会请法师去宫里,不论宫内还是宫外,场面都极为浩大。不知在先帝的周年忌日,当今天子会如何安排?自然,所有仪式不会改变。对她们来说,宫廷和先帝,都是遥远的记忆了。
五月二十六日终于来了,所有人从卯时到申时,在一刻不歇的诵经中度过。
申时过后,武媚娘被慧圆师太命去距大殿两里外的水井中汲水。
武媚娘依命前去井中打水。井不深,在晃动的水面上,武媚娘看见自己的倒影。容颜未改,只是青丝皆无。她不禁回想自己在宫内的岁月,哪怕不再得宠,依然是衣食丰足的五品才人。此刻看着自己光头缁衣的倒影,悲从中来。她摇起水桶,倒影凌乱得再也看不清了。将水桶提出后,她不自觉抬头看看皇宫所在的东南方向。今日天子嫔妃如云,怎么可能还记得自己?她嘴角一动,狠狠嘲笑了自己一声。
“明空!”忽然一声大叫传来。
武媚娘转头一看,有点吃惊,竟是慧圆师太带着两个尼姑,脚步匆忙地朝自己走来。
还是第一次,慧圆师太的步履显得有些慌乱。
武媚娘赶紧将水桶放下,迎上几步。
慧圆已走至武媚娘身前,右手竖在胸前,说道:“明空,速去客堂,有贵客要见你。”
武媚娘颇为诧异,首先是慧圆的神色居然有一丝讨好自己的笑意,这是一年来从未有过的神色;其次是自己在寺内一年,从未有任何人来见过自己,今日会是谁来?从慧圆师太的神色来看,来人只怕有些来头。
慧圆师太对身边的两个尼姑脸色一板,说道:“还不帮明空把水挑到厨房去?”
那两个尼姑赶紧应命抬桶。
再转向武媚娘时,慧圆师太脸色又转柔和:“明空,随老尼去客堂。”
武媚娘回声“是,师太”,便跟在慧圆师太身后走去。
走到客堂之前,只见一辆四匹白马为先的车辆停在客堂门三丈之外,两条锦帛组成的步帐从车内一直延伸到客堂大门,平时人来人往的客堂周围一片寂静,无一人影,显是慧圆师太已下严令,不许人走近观看。从车辆和拉开的锦帛步帐来看,来人身份非凡,车辆旁站立四名神色冷漠、身着锦衣华服的侍从。对曾在宫中生活十余年的武媚娘来说,一眼便可看出,侍从如此高贵,只可能来自宫中。
一阵突如其来的忐忑从武媚娘心头掠过。
慧圆师太低低说道:“阿弥陀佛,明空,你独自进去。”
车旁侍从并不多言,将步帐拉开一个入口。武媚娘不再思索,抬步进入锦帐之中,往客堂内走去。
大门敞开的客堂内站立一位身穿黑色衣袍、腰围珍珠玉带的青年,他正背对房门,细看墙上悬挂的一幅诵经图。
武媚娘感觉自己心跳得十分厉害,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充斥心房。
她走到门边,不敢进去,站在门槛外双手合十,垂首说道:“感业寺明空,来见施主。”
那青年闻声转身。
刹那间,武媚娘呆呆如在梦中,已有一年未流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她再也站立不住,双膝跪将下去,嘴里喊出一声:“陛下!”
2
来人果然是当今天子李治。
见武媚娘跪下,李治疾步过来,说道:“媚娘,快快起来,让朕看看。”
武媚娘的泪水无法抑制。
李治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武媚娘竟然罩件宽长缁衣,头上无一根头发。尽管他知道武媚娘已入寺为尼,但记忆总让他觉得武媚娘仍应是钿钗襢衣,发髻高绾,风姿绰约,如今她却连宫中最卑微的宫女也比不上,不觉怜惜之情大起。
扶她起来之后,李治立刻将武媚娘抱入怀中。
武媚娘靠在李治胸口,眼睛闭上,泪水始终不停,嘴里喃喃说道:“陛下,我不是在做梦吧?陛下还记得媚娘,我以为……我以为陛下已忘记我了。”
李治柔肠大动,眼角竟也湿润起来,在武媚娘耳边低声说道:“不是做梦,媚娘不是做梦。朕怎么会忘记你呢?朕一直就没有忘记。”
武媚娘抬头看着李治,泣声说道:“陛下没忘记媚娘,怎么一年没有来见媚娘?”她忽见李治眼中有泪,赶紧抬手去擦,说道,“陛下是天子,如何能流泪?”
李治伸手抚摸武媚娘脸颊,说道:“媚娘,你真是受苦了。”
武媚娘被这句话触动心事,再次埋头于李治胸口,失声痛哭起来。
李治将武媚娘抱紧,泪水也忍不住流下来。
武媚娘哭了一会,又抬头看着李治说道:“陛下今日如何会来感业寺?”
李治抬手擦泪,说道:“今日是父皇忌日,朕在宫中祭祀已毕,特借行香之名,来此看媚娘。”
武媚娘不敢相信,连泪水也停了,摇头说道:“不,陛下不是特意来看媚娘的。”
李治低声道:“朕确乃想见你才来。”
武媚娘继续摇头,说道:“真想见我,陛下如何一年都未来过?”
李治闻言,不由松开怀抱,长叹一声,说道:“自朕登基以来,每日事情繁多。今日若非父皇忌日,也找不到理由,朕……朕真的不像父皇,什么事也做不好,朕……朕也真的不像是个皇帝。”
武媚娘眉头微蹙,说道:“陛下仁慈,该是最好的皇帝,如何说自己不像皇帝?”
李治沉思摇头,又叹息一声,说道:“想父皇生前,尽管和大臣们时有争议,终究还是父皇说了算,如今朝中,朕说什么都不算,朕能算是皇帝吗?”
武媚娘奇怪地问道:“陛下乃天子,在朝中如何是陛下说了不算?那谁说了算?”
李治摇摇头,然后又将武媚娘抱在怀中,嘴往武媚娘唇上吻去,低声说道:“别说那些了,朕非常想媚娘。”
武媚娘和李治嘴唇甫接,一个念头在武媚娘心中陡起,她感觉李治嘴唇火热,猝然推开李治,再一次泪眼婆娑,低声说道:“陛下不可。”
李治此时神魂已倒,双臂再次紧紧抱住武媚娘,含糊说道:“为何不可?”
武媚娘举袖拭泪,说道:“媚娘此生,最大心愿便是侍奉陛下,使陛下成千古明君。如今媚娘乃出家之人,岂能亵渎佛祖?再者,今日乃先帝忌日,陛下心里若真有媚娘,可先让媚娘还俗。”
李治一怔,点头说道:“好,朕即刻下旨,先让媚娘蓄发。”
武媚娘心跳不已,尽力控制自己,说道:“那媚娘今日随陛下回宫?”
李治闻言,脸色微微苍白。他松开放在武媚娘肩上的双手,眉头微皱,说道:“今日恐还不可,媚娘毕竟是父皇才人,朕得好好想个法子。”
武媚娘伸出手抚摸李治脸庞,低声说道:“只要陛下有法子,媚娘便在此等候陛下。只是有一事,媚娘不明,望陛下告知。”
李治苦笑说道:“媚娘是欲知朕的后宫……”
“不是陛下后宫,”武媚娘打断李治,续道,“陛下方说,朝中陛下不能做主,难道是长孙大人做主?”
李治脸色惊讶,说道:“媚娘如何知晓?”
武媚娘摇摇头说道:“先帝宾天之日,在含风殿独独留下长孙大人和褚大人,媚娘便想,这两位大人当是先帝授命的托孤之臣了,自然权力不小,长孙大人是当朝元舅,陛下年轻,便事事都听长孙大人的了。”
李治眼中微微发亮,又随即黯淡,点头说道:“媚娘真是锐利,今日朝中果然如此,长孙元舅替朕决定一切。”
武媚娘低声说道:“臣强主弱,陛下不可做汉献帝啊。”
李治闻言,不禁双眼睁圆,不敢相信地看着武媚娘。
武媚娘勉力一笑,说道:“陛下瞪眼,媚娘很怕。媚娘也是多想了,长孙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有如此之臣,该是陛下之福。”
李治却是皱眉,片刻说道:“不错,元舅与褚大人同心辅政,一年来百姓安居乐业,朕心甚慰。朕还记得登基不久,洛阳有个叫李弘泰的人竟然诬告长孙元舅谋反,被朕当即下旨立斩!若说其他人谋反,朕倒要查个清楚,唯独长孙元舅,岂会有谋反之心?”
武媚娘“嗯”了一声,说道:“长孙大人忠心,乃陛下福气。”
“不过,”李治眉头未展,叹口气说道,“朕也颇烦元舅,朝中之事,他说便说了,如何还来管朕的后宫之事?”
武媚娘双目微垂,没有询问,只是说道:“陛下千万别因心烦伤了身子。”说罢,武媚娘又抬眼凝视李治,微微闭眼,轻声说道,“太久太久没看见陛下了。”
3
李治回到宫时,酉时已过。
刚入永安宫寝殿,便有门外宦官进来通报,萧淑妃带两岁的皇子李素节前来觐见。
李治今日颇感疲惫,犹豫一下,还是命萧淑妃和皇子进殿。
片刻后,四名宫女拥着长袖漆髻、容颜如画的萧淑妃和两岁的皇子李素节进来。
萧淑妃仪态万方地朝李治敛衽行礼,李素节则张开两只小小胳膊,跌跌撞撞地朝李治走来,口齿清楚地喊着“父皇”。
李治登基之后,于永徽元年正月立太子妃王氏为皇后,良娣萧氏则立为淑妃。淑妃虽在皇后之下,但王皇后始终无出,性格也不为李治所喜。萧淑妃则为李治诞有一子两女,李素节被李治封为雍王,长女封为义阳公主,次女封为高安公主。李素节虽是李治的第四子,李治对其喜爱程度远超前面三子。长子李忠虽已七岁,生母却只是当年东宫的普通宫女,得不到李治喜爱。萧淑妃乃南朝兰陵士族萧氏之胄,齐梁皇室后裔,出身高贵,姿色迷人,如今更母凭子贵,宠冠后宫。
李治见到儿子,心头颇喜,伸手将儿子抱起,微笑道:“皇儿再叫一声父皇。”
李素节双手伸开,抓住李治两只耳朵,嘴里又喊出一声“父皇”。
萧淑妃笑道:“陛下刚才去哪里了?节儿今日把‘父皇’二字叫个不停,看他是太喜爱父皇了,片刻不见,就想得厉害。”
李治闻言,脸上微笑,伸手指逗弄儿子。
萧淑妃见李治充满对儿子的怜爱之色,像是不经意地说道:“陛下如此喜爱节儿,不如将节儿册立为太子。”
李治手指在儿子下颌停住了,转头看着萧淑妃,脸色微沉。
萧淑妃显出愁容,说道:“陛下早立太子,才可早让朝廷大臣安心。”
李治脸上显出不耐烦之色,说道:“朕岂不想立节儿为太子?可长孙元舅他们……”
萧淑妃不由恼怒,说道:“又是长孙元舅!臣妾真的不明白,这大唐江山究竟是陛下的还是长孙元舅的?”
李治心烦意乱,说道:“淑妃不要说了!”
萧淑妃停了片刻,终还是柔声说道:“陛下,天要黑了,要不先把节儿送回,臣妾侍候陛下更衣?”
李治凝视萧淑妃一眼,摇头说道:“今日是父皇忌日,朕想多思父皇之业,不需侍寝了,淑妃带节儿一起回去吧。”
萧淑妃无夜不承皇恩,今日听李治不需侍寝,微微一愣,脸色娇媚地说道:“陛下是想让皇后侍寝?”
李治眉头一皱:“朕说得清楚,今日乃父皇忌日,朕不需任何人侍寝。”
萧淑妃见李治脸色不悦,赶紧敛衽说道:“妾身知道,妾身告退。”说罢,从李治怀中接过李素节,那四名随她进来的宫女也跟在她身后退出。
李治看着萧淑妃和李素节背影,不觉一叹。
走至案前,案上还整齐放着李世民亲手交给他的十二篇《帝范》。李治将最上面的《君体》拿到手上翻了翻,心里颇是不定,忽朝殿门喊一声:“王伏胜!”
话音一落,殿外走进一老年宦官,正是曾在终南山含风殿侍候李世民的王公公。他走至李治面前,躬身说道:“老奴在。”
李治看着王伏胜,缓缓说道:“先帝给朕留下《帝范》,先皇后给后宫留下《女则》,此事王公公可知?”
王伏胜虽觉李治问得古怪,还是躬身说道:“老奴知晓此事。”他抬头看眼李治,续道,“先帝与先皇后留下亲笔御书,俱社稷之福,朝廷内外,无人不知。”
李治来回走得几步,在王伏胜面前停下,说道:“朕勤读《帝范》,后宫则当遍览《女则》,难道先皇后之书,后宫尚缺?”
王伏胜吃了一惊,双膝一跪,叩头说道:“陛下明鉴,先皇后所书,后宫从未有缺。”
李治颇感不耐,说道:“起来吧。”
王伏胜谢恩起身,偷眼看看李治,然后说道:“陛下是想用先皇后之书,考试后宫?”
李治良久不答,眼望前方,忽轻声一叹,喃喃道:“不能将先皇后之言以身垂范,纵是倒背如流,又有何用?”
王伏胜侍候过两位天子,自是察言观色,料想李治定是不满后宫嫔妃,说不定适才萧淑妃言辞未能令天子喜悦,当下说道:“依老奴所见,陛下后宫,尊卑有序,今皇后母仪天下,后宫诸事,都处置得当……”
李治冷冷打断道:“处置得当?你没看见皇后是如何对淑妃的吗?”
王伏胜没因李治口气冰冷而慌张,倒是不慌不忙地答道:“陛下明鉴,皇后一直无子,自会羡慕淑妃有雍王殿下和两位公主。这羡慕过了分,自会希望多得陛下之宠,也是皇后的人之常情。”
李治缓缓点头,来回又走几步,叹气说道:“可惜朕无先皇后那样的后宫之人。先皇后在日,非止后宫安宁,便是朝中之事,也对父皇多有辅助。”说罢仰起头,喃喃说道,“这后宫、这后宫,若得一人如先皇后那样,朕会安心许多啊。”
王伏胜虽两朝事君,如今称得上是李治心腹,也不敢去接李治此言,只是说道:“先皇后深明大义,百年难遇,能为陛下之母,也是陛下之福呀。”
李治叹息一声,说道:“你出去吧。”
待王伏胜出殿,李治走到窗前,抬头见外面明月升空,久久凝视,不自觉轻声念叨:“媚娘……”没再说下去。
4
将前来通风报信的小宦官高延福赏赐命退之后,王皇后不由惊喜。
此时在皇后宫室的还有皇后之母魏国夫人柳氏和柳氏之兄中书侍郎柳奭。
柳氏原本为关中豪族,势力庞大,柳奭在贞观年间便是中书舍人,今日以皇后舅父之尊,被李治擢升为中书侍郎。
魏国夫人一见女儿神色,不觉问道:“难得见女儿如此高兴,是有何喜事?”
王皇后脸现笑容,说道:“适才高公公来报,今夜陛下没让萧淑妃侍寝。”
魏国夫人“哦”了一声,起身说道:“这可是少见之事,难道萧淑妃获罪陛下了?”
柳奭今日入宫,参与太宗祭祀,事毕后来见魏国夫人,此时正与魏国夫人谈及王皇后与萧淑妃之事,见王皇后脸色兴奋,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一夜未要侍寝,也不值得皇后如此高兴吧?还有明晚呢?后晚呢?难道陛下会从今日开始,冷落萧淑妃不成?”
王皇后闻言,顿时又眉头竖立,捏着拳头说道:“舅父说得有理,萧淑妃狐媚惑主,本宫真恨不得将她马上处斩!”
柳奭站起来,走到王皇后身前,说道:“陛下日日宠爱淑妃,皇后还是别去想怎么处斩他人,该想着如何保住皇后这个宝座才是。”
王皇后吃了一惊,说道:“舅父是说本宫会保不住皇后之位?”
柳奭脸色深沉地说道:“若能生下皇子,自能保住皇后之位。”
王皇后嘴唇一咬,恨恨说道:“陛下一年都未来过本宫寝殿,如何生下皇子?”她抬头看着柳奭,有点焦急地说道,“依舅父之见,本宫若生不下皇子,陛下难道会让萧淑妃坐上皇后之位?”
柳奭摇摇头,沉思说道:“当今陛下乃仁慈之君,皇后乃先帝所选,陛下若要废后,绝非易事,况且,朝中的长孙大人也不会同意陛下有废后之举。”
魏国夫人本已焦急,此时插言说道:“可皇后若始终无出,萧淑妃又日益受宠,还是令人担心啊。”
王皇后听母亲也如此说话,心内不觉大急,眼望柳奭说道:“母亲说得不错,皇后之位,即便眼下还能保持,等李素节长大了,就怕是长孙大人也保不住啊。”
柳奭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嘴角一笑,停步说道:“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此言一出,魏国夫人和王皇后不约而同地问道:“什么法子?”
柳奭将魏国夫人和王皇后分别看了一眼,慢慢说道:“如今萧淑妃便是仗着有皇子,皇后虽然无出,可也不等于不会有子。”
王皇后诧异道:“舅父此言何意?”
魏国夫人也站了起来,说道:“是啊,陛下对皇后不理不睬,如何能有子?”
柳奭低声一笑,说道:“萧淑妃之子,并非陛下唯一之子。如今陈王李忠已经七岁,聪明伶俐,虽非嫡子,却也是庶长子。其生母刘氏不过一宫女,陛下对陈王颇为冷淡,若皇后将陈王收为养子,岂不是大大抬高陈王地位,也使皇后名下有子?”
王皇后脸色一沉,说道:“陈王生母乃宫女,如何能为本宫养子?”
魏国夫人倒是有茅塞顿开之感,脸色一喜,对柳奭说道:“对啊,若是女儿收陈王殿下为养子,论众皇子长幼,乃陈王为先,若论出处,乃皇后所养,陈王本也聪明乖巧,确是可行!”她转向王皇后说道,“女儿啊,你收养陈王,便可让陛下以长幼之序,立陈王为太子,陈王必怀感恩之心,到那时,萧淑妃又如何动得了你稳如泰山的皇后之位?”
王皇后听母亲一说,低头想了想,说道:“女儿就依母亲和舅父之意,收陈王为养子。”
柳奭抚须一笑,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先收陈王为养子。可立太子之事,急也急不来,半年之内,必得让陈王在诸皇子中出类拔萃,我再择机拜访长孙大人。依我之见,长孙大人十有八九会支持陈王入主东宫。只要长孙大人奏请陛下,陈王的太子之位,便是我们囊中之物了!到时皇后与太子联手,会打不垮一个淑妃吗?”
说罢,柳奭仰头一笑,魏国夫人和王皇后也尽显喜色。
5
王皇后果然依柳奭之言,收李忠为养子,加意栽培。李忠虽值龆年,却极是聪明,在王皇后身边勤读诗书。柳奭也时不时前来探访,一日心思一动,奏请李治,请来四品少监上官仪辅授。上官仪于贞观年间中进士后被授为弘文馆直学士,累迁至秘书郎。太宗的诸多诏谕都出自上官仪之手,文名极盛。
一年下来,王皇后等人见李忠勤奋好学,一日千里,大为喜悦。
永徽二年五月二十六日,李治率群臣再次在宫中祭祀李世民。
仪式散后,柳奭踏入长孙无忌府邸。
长孙无忌让柳奭落座之后,摇头叹道:“柳大人今日也看见了,适才奏请陛下立陈王入主东宫,不意被驳回,本官确感意外。”
柳奭也摇摇头,皱眉说道:“自陛下登基,朝中诸事,无不遵大人所言,今日拒大人所奏,莫非陛下属意雍王素节?”
长孙无忌微微叹道:“陛下未明言,很难揣度,不过,眼见诸皇子一天天长大,若不早立太子,将伏朝中之患啊。”
柳奭试探说道:“陛下喜爱雍王,人人皆知,不知长孙大人……”
“万万不可!”长孙无忌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打断道,“雍王乃淑妃之子,若被立为太子,淑妃下一步便是想为皇后。当今皇后乃先帝亲选,从无失德,淑妃若觊觎皇后之位,必惹后宫纷争,对朝廷不利,对社稷不利,亦对万民不利。本官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决不允后宫有争,引江山震荡。”
柳奭跟着站起,对长孙无忌拱手说道:“长孙大人时时以社稷为先,下官钦服不已,只是……如今皇后无出,收陈王殿下为子,也是对社稷的一片苦心。陛下今日不依从大人,下官还是忧心后宫出乱。”
长孙无忌皱眉沉思。他原以为,自己奏请立陈王为太子,对自己素来言听计从的李治必会首肯,不料李治第一次有了反驳之见,以一句“此事不急,容朕多思数日”打发过去。长孙无忌极感意外,还是不得不以一声“遵旨”作答。李治既已开言,也不容他继续坚持己见。长孙无忌已事三代君王,深知皇帝之言才一锤定音,无论自己如何把控朝政,朝廷之尊仍在一言九鼎的皇帝身上。
此刻听柳奭之言,长孙无忌踌躇片刻,沉声说道:“当年妲己媚商纣,褒姒惑幽王,前事不忘,方为后事之师。若淑妃欲乱后宫,本官岂能坐视?”
柳奭走上几步,仍是拱手说道:“长孙大人有何对策?”
长孙无忌凝目看看柳奭,说道:“柳大人先请回府,此事本官自会再与圣上相商。”
柳奭要的也是长孙无忌最后这句话,当下拱手告辞,自去与魏国夫人报讯。
6
长孙无忌虽希望李治立李忠为太子,却也并非听了柳奭屡次登门之言,他看得极为清楚,李治目前的四位皇子,除李素节是淑妃所生之外,其他三位皇子李忠、李孝和李上金俱为宫女所生,比不得李素节出身尊贵,但若立李素节为太子,萧淑妃母凭子贵,后宫迟早发生废后之事。这是长孙无忌最无法容忍的后宫之争,是以柳奭数次来见自己,谈及欲立陈王入主东宫一事,倒颇合长孙无忌之意。
如今王皇后已将李忠收为养子,册立李忠为太子不仅名正言顺,还能免去后宫祸乱和朝廷众臣议论。若假以时日,王皇后诞下皇子,以嫡长子更换庶长子为太子也自然而然,后宫仍稳,朝中也无人非议。
过得三日,长孙无忌见李治似已忘记此事,思虑片刻,未在朝中再提立太子一事,而是在散朝之后单独去永安宫觐见李治。
李治性格柔弱,登基之后,将朝中一应大小之事都交与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处理,二人受李世民托孤之重,忠心耿耿,李治不知不觉,对二人日益倚重。
身为顾命大臣,长孙无忌前往永安宫自无阻碍。他刚刚进宫,迎面遇见王伏胜和几个宦官。王伏胜赶紧上前鞠躬请安。
长孙无忌拱手说道:“王公公,本官欲见陛下,烦请公公通报。”
王伏胜还未回答,长孙无忌便听见身后“哎唷”一声,道:“长孙大人如何到永安宫来了?怎么,想再请陛下立陈王为太子吗?”
长孙无忌转身一看,见是萧淑妃牵李素节走来。当下迎上几步,手一拱,正色说道:“早立太子,早安天下人心,此乃国家大事,本官素来只为社稷,淑妃料来也是国事为先之人。”
萧淑妃冷冷一笑,说道:“好一个早立太子,早安天下人心,难道本宫就心无社稷?”
长孙无忌声音沉稳地说道:“淑妃心存社稷,乃陛下之福。”
萧淑妃阴恻恻地笑道:“长孙大人看看本宫的雍王,师从徐齐联大人,如今诵诗逾百,不知陈王殿下能背得出多少?”
长孙无忌肃容道:“雍王殿下敏捷好学,本官极为欣赏。”说罢,又向雍王一礼。
与半年前相比,雍王李素节委实长高不少,他毕竟尚幼,见长孙无忌脸色僵硬,心里有点畏惧,还是说道:“长孙大人做过父皇的太子太师,学问一定很大。”
长孙无忌见雍王口齿清晰,惹人喜爱,不觉微笑,说道:“殿下有徐大人为师,一定进展颇快。”
萧淑妃目光冷冷横过长孙无忌,径自对王伏胜说道:“王公公,本宫和殿下过来,是来觐见陛下,王公公可先去通报。”
王伏胜躬腰说道:“启禀淑妃、殿下,陛下出宫去了。”
萧淑妃脸色讶然,说道:“刚刚散朝,陛下就出宫了?王公公如何没有随驾侍候?”
王伏胜仍是躬身说道:“陛下说老奴年高,让小公公高延福相陪了。”
萧淑妃脸色沮丧,说道:“可知陛下去了哪里?”
王伏胜垂首说道:“回娘娘,陛下去感业寺进香了。”
此言一出,不仅萧淑妃,连长孙无忌也面露惊诧。萧淑妃的声音不觉提高道:“怎么陛下又去进香?这半年多来,陛下去感业寺多少次了?”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他心中所想,也正是萧淑妃之言。
7
黄昏笼罩着感业寺后院的菜园。
李治与武媚娘在此携手散步,然后在田埂上坐下。
自去年太宗忌日后,慧圆师太接到王伏胜传来令武媚娘重新蓄发的皇帝口谕,心中惊吓异常,哪里还敢怠慢武媚娘。李治每次前来上香,从未在寺内公开过自己身份,慧圆师太料知前来的是当今天子,却无论如何不敢上前自作聪明。只是每次李治过来,慧圆师太便命所有尼姑都入殿诵经,好让李治和武媚娘随意相处。
李治贵为天子,却觉在感业寺菜园才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凝望黄昏良久,侧头对坐在身边的武媚娘说道:“朕的后花园虽美,哪里及得上此处菜园!”
武媚娘凝视李治一眼,说道:“陛下来看媚娘,媚娘感激不尽。”
李治微笑道:“是朕对媚娘充满感激,只有在这寺内,朕才感觉活着的愉悦。”
武媚娘幽幽叹息:“陛下据有海内,如何会觉此处才愉悦?”
李治将武媚娘的手握住,柔声说道:“朕虽是天子,可在朝中也好,后宫也罢,总觉哪里都不是由朕做主,就连立个太子,也不是朕想立谁就立谁。”
武媚娘惊讶地看了李治一眼,说道:“陛下想立太子,也须长孙大人同意?”
李治叹口气说道:“不是要经他同意,而是他想要朕立陈王为太子。”
武媚娘微笑一下:“自古立长不立幼,长孙大人说得也没错。”
李治眉头皱了一皱:“朕喜欢的是四子素节,忠儿虽长,其母只是宫女,若是忠儿入主东宫,恐惹天下人笑话。”
武媚娘脸上微笑,说道:“那倒不一定,陛下太子立得越早,天下才越是心安。只是陛下想立四皇子,是不是四皇子特别聪明?”
李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感觉和任何人说话都不如和武媚娘说话时感到轻松惬意,当下微笑道:“素节聪明好学,实是令朕喜爱。”
武媚娘不答,将头枕在李治肩上,轻声说道:“媚娘若能日日坐在陛下身边,便是一生之喜了。”
她见李治没有回答,将头抬起,凝视李治侧脸,柔声说道:“我知道这是奢望,能有陛下时时来看媚娘,已经很知足了。”
李治缓缓摇头,叹道:“你说朕算什么皇帝?连下个圣旨召你回宫的勇气也没有,生怕皇后她们会对你不好,还担心长孙元舅来刁难朕。”
武媚娘沉默片刻,说道:“其实媚娘不太明白,陛下为什么那么害怕长孙大人?”
李治继续摇摇头,叹道:“朕也奇怪。说起来,当年若不是长孙元舅劝谏父皇,别说当皇帝,便是朕当年的太子之位也被父皇换成三皇兄了。后来父皇宾天,将朕托孤给长孙元舅和褚大人,说真的,从那天开始,朕就总在看见元舅时有点害怕。媚娘,你说朕是不是不该当这个皇帝?”
武媚娘脸上微笑,说道:“不是陛下怕长孙大人,是陛下对长孙大人有感激之情,其实陛下是皇帝,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谁敢去违抗陛下的旨意?”
李治转过头,凝视武媚娘,柔声说道:“朕的最大之愿,不是立谁为太子,而是想接媚娘回宫。朕左思右想,总觉朝中大臣都会谏阻,朕只要想起在朝中不能自己做主,就心烦意乱,想不出个好法子。”
武媚娘再次把头枕到李治肩上,喃喃说道:“陛下时时记得媚娘,媚娘就已经……”她尚未说完,只觉内心一阵呕吐的欲望直冲咽喉,忍不住“哇”的一声,却没吐出什么。
李治不觉一愣,将武媚娘伸臂揽住,急声说道:“媚娘,你怎么啦?”
“我、我……”武媚娘脸色苍白,陡然扶着李治肩头站起,身子一扭,对着田里的几蔸白菜吐起来。
李治手忙脚乱,跟着站起,扶着武媚娘说道:“媚娘怎么了?”
武媚娘抬袖擦去嘴边秽物,看着李治,哀声说道:“我、我不想告诉陛下,我、我……”
李治陡然惊醒:“媚娘,你有朕的骨肉了?”
武媚娘看着李治,微微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