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整旗鼓
1
一声“陛下驾到”使王皇后又惊又喜。她赶紧放下手中刚刚端起的一只蒸梨,起身往外迎去。
刚到门口,李治已跨门而入。
王皇后敛衽行礼,脸上忍不住微笑,说道:“不知陛下前来,妾身迎驾迟了。”
李治手一挥,对跟在王皇后身后的几个侍女说道:“你们都出去。”
那几个侍女赶紧出门。王皇后喜不自胜,李治已太久没来她的宫室,怎么也料不到李治今日会至。此刻见他叫侍女们出去,显是要与自己独处,不觉更是高兴。
李治坐下之后,王皇后满脸笑容,说道:“陛下今日怎么得闲来看妾身?”她见李治欲言又止,似是心烦,又补充道,“妾身刚刚命人蒸好一些西域之梨,陛下尝尝?”说罢伸手拿碗盛起一只蒸梨,双手端了递给李治。
李治脸上愁云未散,手一抬,说道:“罢了,朕今日没有胃口。”
王皇后察言观色地说道:“看陛下神色,似有不快之事,可否告知妾身?”
她脸色焦急,内心却是暗喜。对王皇后来说,李治朝中有长孙无忌等元老辅佐,自非为朝事心忧,能让他感到烦恼的,应是萧淑妃母子了。此刻见李治心神不宁,必是萧淑妃惹出了什么事端。
李治思索片刻,抬头凝视王皇后说道:“皇后可还记得侍候父皇的那个武才人?”
“武才人?”王皇后一愣。她身为太子妃时,多在东宫,与武媚娘即便见过也无印象,遂说道,“臣妾……不太记得。”随后又诧声说道,“父皇的才人,要么在感业寺出家为尼,要么在掖庭宫,陛下怎么说起武才人来了?”
几个月来,李治一直不知如何是好。武媚娘怀有身孕,自不能将她再置于寺内,但要接进宫来,颇惧长孙无忌等人非议,更不能不面对的问题是,武媚娘毕竟是先帝才人,将她接进宫来,有违父皇遗旨尚在其次,如今皇后及四妃都定,武媚娘入宫该如何安置?这些年来,自己独宠萧淑妃,已惹得皇后和其他妃子不快。自己虽不喜皇后,但她毕竟是后宫之主,欲使武媚娘入宫,皇后如何看待确是问题核心。向来无主见的李治想来想去,既然不敢告知长孙无忌,皇后却是无论如何不能隐瞒,终于决定告知皇后。
李治见问,又叹息一声,起身说道:“武才人奉父皇遗旨,在感业寺出家,如今……如今……”他一连说了两次“如今”,还是不知如何说下去。
王皇后先是一愣,见李治神情慌乱,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一丝奇特的预感,但实在不敢细想。先帝的才人既入寺落发,自是已被宠幸所致,难道今天的皇帝竟然放着三宫六院的如云佳丽,宁愿去和一个尼姑偷情?王皇后虽不敢相信,看着李治心烦意乱的神色,能肯定李治和这个武才人关系非同一般。她念头刚起,又随即否定,如果李治与武才人有染,他无论如何不会告诉自己。既然李治想和自己说武才人之事,倒不妨听听他们之间究竟是何关系,当下微笑道:“陛下和武才人是不是以前就很熟悉?”
李治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终于牙一咬,突然站住,隔桌看着王皇后说道:“如今武才人腹中,已经有了朕的骨肉!”
这句话一说,王皇后如闻霹雳,身子一晃,伸手按住桌案。
李治见皇后神色,心内倒是涌起一丝不忍。他心知对皇后冷落得委实过分,但自己内心不喜,实在是无法勉强半分。此刻见她脸色苍白,如要流泪,忙上前一步,说道:“皇后……”
王皇后按住桌子,定定心神后,抬头凝视李治,刚刚苍白的脸色恢复了过来。
她看着李治,在怒火攻心的嫉妒中,一个念头忽从脑中闪过,不由背过身去,暗中琢磨片刻,然后再转身凝视李治,眼光已转柔和,慢慢说道:“她既有陛下骨肉,妾身以为,当即刻把武才人接进宫来才是。”
李治一听,大是感激,几步绕桌过来,双手将王皇后的手握住,说道:“难得皇后如此深明大义。”
王皇后脸上微笑,说道:“妾身是陛下之妻,自然要为陛下着想。若一时不好安排,不如将武才人先安置在妾身身边。”
李治原以为王皇后会如对萧淑妃一般,立时说上无数嫉恨挑拨之言,她若还告知长孙无忌,更将不可收拾。李治知自己是由长孙无忌推选出来,他又是顾命之臣,严厉无比,一旦武媚娘怀孕之事泄露,为了保住国君“孝心弥笃”的形象,长孙无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除掉武媚娘和她腹中的孩子。此刻见皇后无丝毫嫉恨,还建议先将武媚娘安置在她自己身边,不觉狂喜,将王皇后拥在怀里,喜声说道:“你真是朕的好皇后!”
王皇后在李治怀中,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神色。
2
三天之后,一顶轿子在王皇后宫前停下。
一些侍女早在等候,见轿子过来,都走上前来。
没有哪个侍女不好奇武媚娘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些跟在王皇后身边的侍女无不是从东宫而来,没人在太宗生前见过武媚娘。她们此时均知,这个先帝才人如今竟在感业寺被皇帝宠幸而孕,甚是惊讶,自然想看看让皇帝着迷的尼姑究竟是怎么一个模样。
轿帘掀开,武媚娘弯腰而出。
那些侍女一见武媚娘,顿觉眼前一亮,武媚娘头发虽没长出多少,衣服也简单,却是俏脸如莲,秋波流转,没有任何脂粉涂抹,竟令人一眼看去怦然心动。
有两名侍女分左右过来相扶。
武媚娘微笑道:“不敢劳烦妹妹,我自己进去。”
在两名侍女眼里,武媚娘虽是尼姑,终究是先帝才人,更是当今天子宠幸过的女人,听她称自己为“妹妹”,毫无盛气凌人的架子,顿感武媚娘极为亲近,还是伸手扶住武媚娘胳膊,说道:“奴婢们奉皇后懿旨,来侍候武才人。”
武媚娘听见“武才人”三字,微微一怔,继而抬眼,左右望去。两年的感业寺尼姑生涯,寺内诸人,都以“明空”称之,自己也渐渐习惯了这一法号。曾经的后宫生活和才人称谓,都遥远如梦,此刻耳边陡闻“武才人”三字,恍如离去的一切重来。她缓缓看过这里的殿室宫门。这是皇后的后宫,也是她待过十二年的后宫。此刻扫眼看去,所有的殿室都没有改变,甚至这些侍女的衣饰也没有改变。一个念头涌上,自己永远不可再离开这里。当下不再说话,脸上微笑,将双臂自然放在两名侍女手上,抬步走上台阶。
二侍女将武媚娘送进皇后宫室的一间内殿。
见殿内的一切仍是自己曾无比熟悉的布置,武媚娘逐渐沉静。她将肩上挎的包裹放在桌上,侧头对那两名侍女说道:“两位妹妹叫什么名字?”
一名侍女走上说道:“回禀武才人,奴婢叫秋莲,她叫冬菊。皇后有旨,武才人在此处的生活,由奴婢们伺候。”
武媚娘微笑一下,说道:“今天一来,就见到两位妹妹,真是有缘。我这里有圣上的一些赏赐,分与两位妹妹。”说罢,武媚娘将包裹解开,从中拿出两锭黄金,递给秋莲和冬菊。
二人不觉惊吓,连连摇手,说道:“奴婢不敢。”
武媚娘笑道:“有什么敢不敢的,收下吧。”
她虽微笑说话,却自有一股无可抗拒的气势。秋莲和冬菊互相望望,终于收下道谢。她们侍候王皇后几年,哪里被赏赐过这么一大锭黄金?不由惊喜交集。
武媚娘仍是笑道:“我有点累了,想歇会,两位妹妹先出去吧。”
看着她们退出后,武媚娘脸上的笑容消逝了,她看着房中衣架上撑开一套才人宫服,慢慢走过去,伸手摸摸衣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沉声说道:“休想我再做才人!”
3
当日未见王皇后,李治也没有过来。武媚娘的情绪时而激荡时而冷静。她现在感觉疑惑的是,王皇后怎么会派人去感业寺接自己回后宫?她现在怀有李治骨血,对皇后来说,颇感不快才属自然,事实却是皇后不仅无恶感,还将自己接进后宫。固然,她有可能是承李治旨意,但久在宫中,武媚娘知道得清楚,如果王皇后对自己有孕而生嫉恨,她只要用一句先帝遗旨就可让李治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既已进宫,则是皇后赞同无疑。
皇后为什么会赞同?
翌日,秋莲和冬菊早早过来,给武媚娘化妆和更衣。
她二人得了武媚娘赏赐,自然加倍仔细。
铜镜中的武媚娘越发妩媚,秋莲和冬菊都看得呆了,不由说道:“武才人真美!”
武媚娘微微一笑,说道:“那可美不过皇后啊。”
秋莲笑一声,说道:“以奴婢来看,淑妃可美不过武才人。”
武媚娘心中一动,说道:“我听陛下说过,淑妃所生的雍王殿下很聪明。”
冬菊答道:“雍王殿下才三岁,能背的诗赋就差不多有一百首了。”
武媚娘脸上始终带笑,说道:“那陛下一定很喜欢雍王殿下了。”
这次是秋莲来答:“可不是,所以皇后才认了陈王殿下为子。”
武媚娘眉头一动,诧声说道:“皇后没有亲子吗?如何要认陈王为子?陈王殿下的母后是谁?”
秋莲和冬菊互相看看。
武媚娘转过身说道:“我刚刚回宫,很多事还不知道,还望两位妹妹告知,免得我见皇后时说错了话,岂不是连累两位妹妹?”
冬菊闻言,对秋莲说道:“姐姐去把门关上,别让人听到了。”
秋莲依言去关门。
冬菊还是压低声音说道:“皇后就是因为没有亲子,才收养陈王的,如果陛下立陈王为太子,咱们皇后才不会被萧淑妃欺负啊。”
武媚娘奇怪道:“怎么淑妃能欺负皇后?”
冬菊说道:“淑妃就是仗着自己有雍王殿下,才拼命欺负皇后。奴婢们屡次听皇后被淑妃欺负得哭啊哭,而且……”她见秋莲走过来,还是朝殿门看了一眼,才继续低声说道,“奴婢还听说,陛下想立雍王殿下为太子,要是真的这样,皇后岂不糟糕?”
武媚娘看看铜镜里的自己,然后站起,慢慢说道:“你们给我的眉毛描得真好,可惜我的头发太短了一点。”
秋莲说道:“武才人不要担心,宫里有伶人假发,可以先戴上。”
武媚娘又微笑一下:“不用了,陛下喜欢看我现在的样子。对了,陛下什么时候来你们知道吗?”
冬菊说道:“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皇后今天会召见武才人。”
武媚娘微微点头,说道:“不知为什么,我还真有点怕见到皇后。”
秋莲说道:“武才人不用怕皇后,不好侍候的是……”她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僭越,伸手捂住了嘴巴。
武媚娘拉住秋莲另一只手,说道:“好妹妹,你得告诉我,不然我很怕有些地方做得不好。皇后把我从感业寺接进宫来,我无论如何要报答皇后的大恩大德,若是因我不知情而触犯了皇后,岂不是因小失大?”
秋莲还是不敢说,冬菊上前一步说道:“武才人要注意的是魏国夫人,她是皇后的母亲,对我们做奴婢的,从来就没好脸色。”
武媚娘微笑起来,说道:“我记住了,你们真是我的好妹妹。”
4
当天下午,王皇后召见武媚娘。
武媚娘给秋莲和冬菊各赏一锭黄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王皇后接其入宫,绝非简单听命于李治圣旨,而是想自己手中有支能挑落萧淑妃的锋利长矛。武媚娘有点诧异王皇后的想法,在她看来,这是一个极其幼稚的想法,她也得出结论,王皇后尚不是心机深沉的女人。身为皇后,与地位不如自己的淑妃争宠倒也罢了,想到的办法居然是将一个先帝的才人接进宫来对付淑妃。
武媚娘立刻知道,属于自己的时机来了。
她现在要做的,是如何把握这一时机。
接到王皇后召见的命令之后,武媚娘已拿定了主意。
王皇后的性格和魏国夫人的深浅,几句话就让武媚娘知道得清清楚楚。
令武媚娘意外的是,在皇后和魏国夫人眼里,武媚娘似乎是刚刚入宫之人。她们对武媚娘的恭敬非常满意,另外对武媚娘也颇为好奇。
魏国夫人十分冷傲地说道:“若不是皇后向陛下屡次求情,你这辈子就是在感业寺终老了。如今到了宫里,事事都得听皇后旨意,你明白吗?”
武媚娘垂手弯腰,说道:“媚娘永远感激皇后,也感激魏国夫人的教诲。”
魏国夫人将武媚娘上上下下细看,走到武媚娘身前,伸手抚摸她微隆的肚腹,仍是声音冷淡地说道:“因为皇后,才有你的今天,也会有你孩子将来的一切。老身的话,你一辈子都要记住。”
武媚娘伸手抚摸自己肚腹,说道:“媚娘永远记得皇后的大恩大德。”
魏国夫人冷眼看看武媚娘,转头对王皇后说道:“皇后有什么要交代武才人的吗?”
王皇后一直凝视武媚娘,暗想陛下喜欢她什么呢?容貌是美丽,可后宫的嫔妃哪个不美?看她的样子,也不像萧淑妃那样狐媚,不知她是不是萧淑妃的对手?听到母亲发问,便端颜说道:“得陛下宠幸,是你的福分,可是,武才人可听过萧淑妃和雍王殿下?”
武媚娘微微抬头,说道:“媚娘听陛下说起过淑妃。”
“听陛下说过?”王皇后脸色不由一冷,说道,“萧淑妃狐媚惑主,你可得让陛下多保重龙体。”她冷冷一笑,补充道,“武才人可别像萧淑妃一样才好。”
武媚娘始终恭敬:“皇后娘娘的话,媚娘记住了。”
王皇后似乎感到满意,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看着秋莲和冬菊搀扶武媚娘出去,王皇后对魏国夫人说道:“母亲觉得武媚娘能击败萧淑妃吗?”
魏国夫人想了想,说道:“看她还算谦卑恭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和萧淑妃完全不同。现在陛下喜欢她这个样子,就不会再喜欢萧淑妃那个样子了。”
王皇后心内一喜,说道:“那看来接她入宫,是没错的了。”
魏国夫人动了动眉头:“错是不会错,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你舅父多去长孙大人府邸,无论如何,一定得先让忠儿入主东宫,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5
事情的发展似乎正如王皇后所设想的那样。
因为武媚娘住在自己宫殿,李治来得甚勤,萧淑妃不知不觉被冷落下去。当武媚娘从感业寺进入皇后宫室的消息传到萧淑妃耳朵里时,萧淑妃再也控制不住,一日算准时间,径直来到李治的永安宫寝殿。
李治久不召淑妃,已是内心有愧,此刻见她气势汹汹,不告而入,微感慌乱;与此同时,一股对自己极为不满的感受也涌到心头。无论如何,自己是皇帝,如何被几个妃子弄得心慌意乱?他不由想要发作一次才好。
萧淑妃没让李治有发作的机会,一见李治,立刻跪下,说道:“陛下还记不记得答应过妾身何事?”
李治被这突然一问弄得不知所措,忙问:“朕答应过淑妃何事?”
萧淑妃咬牙说道:“陛下答应过妾身,立素节为太子,君无戏言,难道忘了?”
李治一听,不觉头脑发涨。今日在朝上,长孙无忌又一次奏请立陈王为太子,李治好不容易才出言拒绝。在他内心,所想的是立素节为太子,只是长孙无忌屡次奏请立陈王入主东宫,李治感到自己对长孙无忌与日俱增的惧意,没想到此刻萧淑妃又全无怜惜之情,对自己施加压力,不觉陡然大怒,厉声喝道:“淑妃!你可知为了素节,朕与长孙元舅他们敷衍过多少次?你、你居然用朕说过的话来要挟朕!”
萧淑妃这些日子积压的恼怒原本不少,仗着自己的得宠地位,整日盘算如何对付王皇后和武媚娘,此刻见对自己素来温柔的李治凶眉怒目,哪里还控制得住?也不等李治命她“平身”,霍地站起,说道:“陛下对妾身这么凶干什么?难道陛下忘了对妾身的诺言,也忘了陛下与妾身的往日恩情?”
李治一怒之后,已顿感后悔,与萧淑妃的往日恩爱不觉涌上心头,长叹一声,声音也低了下来:“淑妃,朕对节儿之爱,远超其他诸子,这点你岂会不知?朕何尝不想尽快立节儿为太子,可你也知道,如今朝廷,长孙元舅和褚大人他们都在尽心辅佐,朕要治理国家,如何离得开这些老臣?长孙元舅屡次催促,要朕立陈王为太子,朕找尽千百种理由拒绝,不就是为了让节儿能入主东宫?你对朕发什么脾气?”
萧淑妃闻言更怒,说道:“妾身知道,陛下根本就没把妾身和节儿放在心上,妾身一直信任陛下,可却落得一个要听长孙大人的,陛下还是不是皇上?妾身知道,陛下是想立陈王为太子对不对?”
李治再次来火,厉声喝道:“你跪下!朕还没要你起来!”
萧淑妃还是第一次见李治震怒到如此地步,赶紧再次跪下,眼泪随之流出,哀声道:“妾身知道,长孙大人和皇后勾结,一门心思要陛下立陈王为太子,如果陛下立了陈王,臣妾怎么见人?如何还有活路?”
李治看着萧淑妃悲哭,心烦意乱到极点。他无法明白,自己为了萧淑妃母子,已经被大臣们连日逼迫。有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领头,更兼立长不立幼的理由充足,群臣皆附。怎么萧淑妃就不能理解自己,反而在此哭哭啼啼?一股深切到极点的疲惫感涌上来,他抬头对萧淑妃说道:“你出去吧,有朕在,你怎么会没有活路?让朕安静片刻。”
萧淑妃跪行几步,到李治脚旁,拉住后者袍角,像是发疯一样地说道:“陛下,你赶紧立素节吧!立素节吧!妾身对陛下只有这一个愿望。陛下!我们夫妻多年,陛下就不顾夫妻之情,也不顾父子之情吗?”
李治被萧淑妃这几句话弄得烦恼至极,他想再说自己内心想的就是立素节为太子,才与朝中大臣们敷衍,但看着萧淑妃发疯似的脸庞,疲倦到再也不想解释,只说道:“朕知道,淑妃松手回去吧。”
萧淑妃在疯狂中蓦然喊道:“妾身知道,陛下是被武媚娘那个尼姑迷住了。皇后把一个尼姑引进后宫,陛下就什么都听皇后的了,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
李治不觉狂怒,再也忍不住,抬起腿来,对萧淑妃当胸踢去,第三次厉声喝道:“你给朕滚出去!”
萧淑妃被踢倒在地,又翻身死死拉住李治袍角,哭喊道:“我要杀了那个尼姑!”
李治眼睛一瞪,一把将萧淑妃头发提起,后者头上的钿钗掉落一地。李治怒不可遏地喝道:“大胆!敢在朕面前说要杀人?你再不滚出去,朕今天就杀了你!”他抬起头,对门外大喊一声,“王伏胜!”
王伏胜急匆匆走进,对眼前的一切如若未见,躬腰道:“老奴在。”
李治指着萧淑妃,胸口起伏,喝道:“把淑妃拉出去!三个月不准出淑妃宫!”
6
王皇后也没去想李治寝宫之事如何被武媚娘得知,她从后者那里听到萧淑妃三个月不准离开淑妃宫的消息后,喜上眉梢,重重赏赐了武媚娘几盒首饰,然后赶紧告诉魏国夫人和柳奭。二人一听,也不觉惊喜。
柳奭在朝中,亲见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奏请李治立陈王为太子被拒之事。他自然知道,李治拒绝长孙无忌奏请是为了让李素节入主东宫,如今萧淑妃得罪李治,王皇后的优势顿时大增,尤其李忠在上官仪等人的授学之下,进步极快。王皇后无子,也不知不觉将李忠视为亲出,在旁人眼里,颇有母慈子孝之感。
这日长孙无忌散朝回府,心中大是不安。连柳奭都看出李治想立李素节为太子,长孙无忌又如何看不出来?正心烦意乱间,下人来报,中书侍郎柳奭来府。
近一年来,柳奭多次造访长孙无忌的太尉府,已是熟客,也不觉间成为长孙无忌心腹。
宾主落座之后,柳奭双手一拱,说道:“长孙大人,陛下久不立太子,下官实是担心朝中有变啊。”
长孙无忌叹息一声,说道:“柳大人也见到了,本官与褚大人屡次奏请,陛下推三阻四,我们做臣子的,实是束手无策。”
柳奭摇摇头,说道:“长孙大人乃先帝托孤之臣,尚且不能,下官就更是无能为力了。”
长孙无忌抬头看着柳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缓缓说道:“我听闻先帝才人武媚娘进了皇后宫中?”
柳奭似是无奈,双手一摊,说道:“武才人已怀有陛下骨肉,皇后将她接进宫中,是为陛下分忧,此事未及告知长孙大人……”他没说完,看长孙无忌反应。
长孙无忌暗暗一惊,想起当年太宗病逝之日,武媚娘看向自己的奇特目光,皱眉说道:“武才人怀有陛下骨肉?她入感业寺为尼了,还能引得陛下宠幸,绝非等闲之人啊。”
柳奭颇感意外,说道:“武才人对皇后谦卑恭顺……”
“谦卑恭顺?”长孙无忌打断说道,“皇后为了争宠,出此下策,引武才人进宫,柳大人就不怕后宫起波澜?”
柳奭见长孙无忌说得慎重,诧声道:“应该不会吧?以下官来看,武才人对皇后不仅恭顺,还事事为皇后着想。”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说道:“柳大人可别掉以轻心才是!”
柳奭倒是轻松说道:“长孙大人勿虑。今日下官登门,是想告知大人,陛下散朝回宫之后,淑妃前往觐见,结果被陛下诏令三个月不许离开淑妃宫。以下官来看,这正是我们加紧奏请陛下立东宫的良机。”
长孙无忌闻言更惊:“今日散朝不久,柳大人如何得知淑妃被陛下惩处一事?”
柳奭微愣,然后答道:“是武才人告知皇后的。”
“武才人?”长孙无忌双眼圆睁,说道,“陛下刚刚惩处淑妃,她如何就立刻得知?连皇后还不知,她怎么知道了?这武才人回宫才几日,就如此神通广大?”
柳奭闻言,也猛然醒悟,喃喃道:“对啊,她如何会比皇后先知?”
长孙无忌沉思片刻,说道:“柳大人还是嘱咐皇后,小心武才人。淑妃被惩,对立东宫是好事,可本官心中有预感,让武才人进宫,绝非一件好事!”
柳奭吃惊地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双眉紧皱,续道:“老夫得奏请陛下,尽快将武才人驱逐出宫!”
7
翌日,长孙无忌果然在朝中呈上奏折。
李治深恐长孙无忌又是请求自己立陈王为太子一事,委实不愿在群臣面前再议此事,没有在朝中阅奏。
回永安宫后,李治将长孙无忌奏折打开。一见之下,不由气恼。长孙无忌奏折所言,竟是请李治将武媚娘送还感业寺,理由是武媚娘乃先帝才人,必须奉先帝遗旨行事。李治大怒之下,心想你与皇后绞尽脑汁,一心想让李忠入主东宫,倒也算是在为朝廷着想,如今上奏要朕驱逐武媚娘,岂不是连朕的家事也要管。他按捺不住,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在一旁服侍的王伏胜极少见李治发怒,数日前对萧淑妃怒发冲冠已是罕见,如今将大臣的奏折摔到地上,还是第一次看见,即便是先帝,抑制不住怒火时也未见有此举动。他赶紧挪步,弯腰将奏折拾起,双手递给李治,说道:“陛下息怒,如今天下太平,臣子上奏,也无非是为陛下着想。”
李治极为恼怒,霍地站起,将王伏胜手上奏折接过,又用力扔在案上说道:“你知长孙元舅奏请什么吗?他居然要朕将媚娘送还感业寺,不是岂有此理吗?”
王伏胜一听长孙无忌奏请是与武媚娘有关,凑近一步,对李治说道:“长孙大人特意上折,是觉此事重大,陛下也无须着恼。”
李治双手一张,对着殿顶喊道:“朕乃天子,朕喜欢谁,用得着做臣子的来管吗?”
王伏胜跟在李治身后,弯腰说道:“陛下,依老奴来看,长孙大人也不是要管陛下后宫之事。陛下登基四载,海内清平,长孙大人也算得上鞠躬尽瘁,老奴便是在深宫,也听到不少长孙大人为朝廷尽心竭力之事。”
李治看了王伏胜片刻,怒火稍减,说道:“朕且问你,武媚娘要送还感业寺吗?”
王伏胜惊得跪下,说道:“陛下之事,老奴如何敢言?”他见李治脸上怒色不是因己而发,终于大起胆子说道,“武才人自然要留在宫中。只是,陛下也无须对长孙大人生气。”
李治冷冷一哼,说道:“你起来吧。你说长孙大人为国鞠躬尽瘁,朕也不是没看在眼里,他的奏折已经送上,朕该如何回复?”
王伏胜站起,仍是弯腰过来,低声说道:“依老奴之见,陛下此事不依长孙大人,其他事可退后一步,如此君臣可两全其美。”
李治抚须沉思起来。王伏胜说得的确没错,将武媚娘送还感业寺一事,可以不依长孙无忌之言,但自己必须在另外的事上退后一步,“如此君臣可两全其美”。李治反复想着王伏胜之言,暗想什么事可以让自己退后一步。
这一年多来,长孙无忌最大心愿便是立陈王为太子。
在这件事上退后一步?立陈王为太子,交换武媚娘留下?
李治咬牙在案上一捶,颇恼自己身为天子,竟不敢面对长孙无忌等臣子的眼光。
李治此时实在无心再看奏折,传旨前往皇后宫室。
王皇后见李治前来,自是大喜。李治与她敷衍几句,问道:“如何没见媚娘?”
王皇后说道:“媚娘快生产了,这几日身体不适,在床上休息。”
李治点头说道:“朕去看看。”他一起身,补充道,“皇后就不必陪朕了。”
见李治进来,武媚娘挣扎欲起,李治赶紧在她床沿坐下,伸手按住武媚娘肩头说道:“媚娘不必起来,朕来瞧瞧你。”他转头对秋莲、冬菊说道,“你们也出去。”
两名侍女出去后,李治将武媚娘的手握住,凝视她道:“媚娘好好在此休养,等你生下皇子,朕便命你离开此处。”
武媚娘微笑说道:“陛下要媚娘去哪里?不会是回感业寺吧?”
李治一听“感业寺”三字,眉头一皱,摇头说道:“朕如何会让媚娘再入感业寺。”
武媚娘见李治神情有异,眉头一动,说道:“陛下数日没来,是不是朝中有事?”
李治只觉事事都可告知武媚娘,当下说道:“朕心甚乱,长孙大人连连上奏,群臣尽皆附议,欲朕立陈王为太子。”
武媚娘凝视李治,说道:“陛下,依媚娘来看,立陈王为太子,有何不可?”
李治吃了一惊:“媚娘也觉得陈王可立?”
武媚娘脸露微笑,说道:“媚娘在这里,时时见到陈王,陈王殿下年纪虽小,却礼节无亏,学问精进,很有陛下当年之风。再说,陈王现为皇后养子,也便是皇后之子,能算得上陛下嫡长子了。自古立长不立幼,媚娘觉得,立陈王殿下为太子,乃江山永固之途。”
李治看着武媚娘,连自己都觉诧异,怎么心里会涌上一股惊喜交集的感觉。武媚娘的话并不新颖,长孙无忌甚至比她说得更好,但在李治眼里,李素节是自己最爱的儿子,如何不想将太子之位给他,待自己百年之后,李素节便可登基为帝,但长孙无忌等大臣的一致反对使他极为恼怒,自己对他们欲立陈王的建议更是能拖则拖。没想到武媚娘三言两语,竟使他涌上陈王确实可立之感。这半年来,自己到皇后宫室甚多,见陈王次数不少,李忠的恭敬和文采确实让他感到欣慰,只是总觉得李素节更得自己喜爱,此刻忽然觉得,陈王李忠也大有令人喜爱之处,他缓缓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皇后将你接进宫来,是帮了朕,朕也得让皇后知道朕的感激之情。长孙大人奏请朕送媚娘回感业寺,朕偏偏不允。王伏胜说得好,君臣各退一步,两全其美。朕立陈王为太子,也可让长孙大人再无话可说。”
武媚娘只是微笑,说道:“陛下有了圣裁,媚娘也高兴,时间不早了,陛下还是早些回宫安歇才是。”
待李治出去之后,武媚娘摸着肚腹,缓缓说道:“孩子,你若是男孩,为娘一定要将你扶为太子!”她抬起头,眼中闪现一缕凶光,一字字低声说道,“长孙无忌!你竟然想让我重回感业寺,那我就和你斗一斗,看看谁强谁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