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脱胎换骨
1
远离长安的巴蜀盆地中,奔流浩荡的嘉陵江东岸,利州城巍然矗立,城北四十里外的朝天关群峰险峻,悬崖壁立,崖上一条栈道,是陕西、甘肃的入川之路。尤其肇始于西周的剑门山上,矗有川北第一要隘之称的剑门关,后世李白浩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便是指此处。在隋末唐初之际,蜀地以险峰激流为屏障,竟免于烽火。与饱经兵燹的中原相比,利州堪为富裕之地,也是通往京师长安的陆路要冲。
永徽三年四月下旬,正值花红柳绿,春意甚浓时节。这日午时刚过,十几骑快马从利州城东奔出,沿嘉陵江岸狂奔。
领头的两人锦衣绣袍,胯下马匹一黑一白,二人乃已过世的原利州都督、后封应国公的武士彟之子。乘黑马的年长,叫武元庆;乘白马的唤武元爽。十余名随从紧跟其后。
奔出十多里,终于见到前面缓缓而行的马队。马队中央是一顶披红挂彩的轿子。
武元庆和武元爽见追上马队,一边奋力抽鞭,一边大喊:“二娘!二娘!”
前面的马队闻声停下,轿子也安落地上。
武氏兄弟追到马队之中,翻身落马,抢步到轿前,在碎石间双膝跪倒,叩头说道:“二娘如何去得如此着急?”
轿内一冷冷的女声说道:“老身乃杨氏,不是你们二娘。”
武元庆站起身来,走到轿门处躬身说道:“二娘别取笑孩儿了。孩儿和元爽听闻二娘要入长安,赶紧从并州赶回,想给二娘饯行,实无他意。”
武元爽也跟着兄长过来,说道:“孩儿们日夜赶路,好不容易才到利州,二娘怎么不等等孩儿,如此快就动身了?”
轿内杨氏仍声音冷冷地说道:“若不是你们兄弟两个,老身怎么会独自离开并州,离开我丈夫的坟墓?”
武氏兄弟互相看看,脸上均显尴尬之色。
武元庆勉力一笑,说道:“让二娘回利州,实因孩儿见二娘颇思旧地,若非如此,孩儿们怎舍得二娘离开并州?”
杨氏闻言,声音更怒:“住嘴!自你们父亲过世,你们几个哪一天把我当二娘了!如今听闻老身要去京师了,就眼巴巴赶来。你们想些什么我知道得一清二楚,饯行?老身受不起。你们回去吧,别让你们父亲的坟墓没人扫。起轿!”
武氏兄弟还想说什么,轿子已起。马队首领是宫内小公公高延福。他在旁听得这几句,已知大概,手中拂尘一摆,尖着嗓音说道:“二位公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哪!应国夫人路途不短,耽误了时辰,陛下怪罪下来,可没人担当得起。我们走!”
马队继续往长安方向行去,武氏兄弟面面相觑,终还是垂头丧气地翻身上马,看着杨氏的轿子远去,脸色懊恼不已。
2
路上走了十日,杨氏进入长安。她没有想到,一路对其奉承不已的小公公高延福直接将自己带进了皇后宫室,颇觉紧张。
王皇后和魏国夫人出来接见,她们上上下下打量衣着质朴、脸无胭脂的杨氏。二人都不觉惊异,年龄不过四十出头的杨氏显得无比衰老和谦恭,无论如何不像诰命夫人的样子。
魏国夫人不冷不热地说道:“老身听武才人说过,应国夫人是前朝观王杨雄的侄女?”
杨氏恭身站立,轻声答道:“是的。媚娘在皇后和夫人的宫中,实在是太感谢了。”
魏国夫人冷笑一声,拿腔捏调地说道:“皇后费尽心力,把你女儿接进宫中,如今她怀孕待产,皇后又特地将你接来,你们母女可别忘了皇后的再造之恩哪。”
杨氏谦恭说道:“媚娘父亲过世得早,蒙先帝之恩入宫。原以为,我女儿将在感业寺度过下半生了。皇后的恩德,真是没齿难忘。”
王皇后站起来,在杨氏身边转了一圈,然后说道:“武才人在等你,你先去吧。”随即命人将杨氏带往武媚娘房间。
武媚娘见到母亲进来,先喜后惊,说道:“娘,你、你怎么这么瘦了?”
杨氏看着女儿,忍不住流泪,说道:“为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女儿了。自从知道女儿进了感业寺,娘不知哭了多少个夜晚。”
武媚娘靠在床头,摇头说道:“娘不要伤心了,女儿现在不是挺好吗?以后娘就在女儿身边,娘放心,女儿现在有一些想法,除了娘,找不到人说。女儿求了皇后两次,她总算答应接娘进宫了。”
杨氏左右一看,房内无人。秋莲和冬菊在杨氏进来后就被武媚娘支出房间了。
杨氏擦擦泪,说道:“看来皇后对女儿不错。”
武媚娘轻轻哼一声,说道:“她只是把女儿当一柄杀人的剑,有什么不错的!女儿现在所想,便是要登上皇后之位!”
杨氏吓一跳,赶紧又看眼房门,低声说道:“女儿,这也说得?”
武媚娘手抚肚腹,说道:“在旁人眼里,皇宫里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可女儿在这宫中十多年,见得最多的,除了尔虞我诈的诡计,就是带血落地的人头。你不在最高的地方,就永远得低下头来。女儿低头了十多年,再也不想低头了!等生下孩子,我就得一步一步,走到皇后的位置!”
杨氏吃惊不小,低声道:“噤声,这若让人听见了,岂不是砍头大罪?”
武媚娘嘴角一笑,说道:“这宫里的上上下下,都差不多是女儿的人。皇后母女在宫中多年,居然不知道事事都是下人知道得最多。女儿的所有赏赐全是分给下人。在陛下永安宫的高公公以前给皇后通风报信,得到的赏赐是一两银子,女儿给他的是五两。身为皇后,出手如此吝啬,她还能得到什么宫中之讯?如今这些宫女和宦官们会把所有事情告诉女儿,再说,陛下如今最宠的就是女儿。有陛下在手,女儿迟早会有大权!”
杨氏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拢。
武媚娘离开她时,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天真少女,十余年不见,女儿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手腕,杨氏忽然发现,自己不是为照顾女儿而来,而是为女儿多一个心腹而来。她起身在床前走了几步,又坐到床沿,像下了个决心似的说道:“女儿,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娘今天告诉你。”
武媚娘诧声道:“什么事?”
杨氏抬起头,凝思片刻,才慢声说道:“那是你两岁之时。你爹还在利州任都督。娘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天,当时蜀中有个很有名的大相士叫袁天罡,他奉旨前往长安面圣,路过利州时,你爹把他请到府里,让他给家里每个人看相。他先看了你两位哥哥,说元庆和元爽可官至刺史。你爹想和他开个玩笑,将你穿上男装,看他名头那么响,是不是辨得出你是女身。娘抱你出来后,袁天罡看了半晌,说这位小公子神采不凡,很难看出命相。然后他要娘将你放到地下走一走。娘听了他的,就将你放下来,他仔细看了片刻,然后他说的话让娘和你爹震惊不已。”
武媚娘听母亲说得惊心动魄,忙问道:“袁天罡说什么了?”
杨氏的眼神仍沉浸在回忆中,喃喃自语般地说下去:“他说得很慢,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他脸上的惊讶神色,娘到今天还记得。他说这孩子龙睛凤颈,日角龙颜,是伏羲之相,只可惜是个男孩,若是女孩,将来必可君临天下。”
杨氏说完这句,像是从回忆里脱身出来,凝神看着武媚娘,说道:“当时娘和你爹都吓坏了。君临天下,这不是当皇帝吗?这话要是传出,我们武家岂不是惹上灭九族的大罪?”
武媚娘惊奇不已,手触眼眶,不自觉地摸到颌下和颈部,像要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龙睛凤颈”,一边喃喃说道:“君临天下?”
杨氏微笑一下,说道:“自古以来,哪有女人能当皇帝的。为娘想啊,袁天罡所说的君临天下,也就是做皇后了。母仪天下,不也是君临天下?”
武媚娘缓缓点头,没有回答,像是某种想法将她拉入了沉思深处。
3
两个多月后,七月初二那日,已升中书令的柳奭在散朝后又来宫中见王皇后和魏国夫人。
他一进门,就抑制不住大笑。王皇后和魏国夫人也喜气洋洋。
柳奭落座便道:“总算我们没有白熬时日,陛下今日将忠儿立为太子,如今朝中,有长孙大人把控,东宫有了太子,真乃功德圆满啊!”
王皇后和魏国夫人喜笑颜开。王皇后起身说道:“本宫今日才算出了口恶气!把萧淑妃整治了下去。哼!雍王,他再怎么聪明,再怎么得陛下喜爱,又如何能得太子之位?舅父这一年多来,苦心孤诣,真是厥功甚伟。”
柳奭哈哈笑道:“今日陛下颁旨,以左仆射于志宁兼太子少师,右仆射张行成兼太子少傅,侍中高季辅兼太子少保,侍中宇文节兼太子詹事。有他们为东宫官员,辅助太子,忠儿地位牢不可拔,长孙大人对忠儿也赞赏有加。萧淑妃恐怕是今日唯一在哭的人了。哈哈!”
魏国夫人得意笑道:“皇后把武昭仪召进宫来,实是一着妙棋。”
柳奭听到“武昭仪”三字,脸上笑容渐敛,皱起眉头说道:“武才人前月生下五皇子李弘,陛下将她封为昭仪,这两个月里,她对皇后可还一直恭顺?”
王皇后不明其意,说道:“她被封为昭仪之后,就往昭仪宫居住了。这两个月来……”她想了想,续道,“对本宫未见失礼之处。舅父问这话何意?”
柳奭沉吟片刻,抚须说道:“有一事我一直没说。数月前,我去长孙大人府邸。长孙大人说要奏请陛下,将武昭仪逐回感业寺。我当时觉得,长孙大人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是以没有说起。以我在朝中这些年来看,长孙大人的话,从不会无故而说。今日忠儿被册封为太子,确是高兴,可我忽然想起长孙大人当日之言,心里有点不安。”
王皇后和魏国夫人互相看一眼。王皇后说道:“舅父多虑了,武昭仪刚刚生子,来本宫这里问安少了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宫把武昭仪视为心腹,长孙大人不知后宫情形,真是想得多了。”
柳奭举手微摇,一连说了两个“不”字后续道:“此事不能大意。想长孙大人今日何等权力!他奏请陛下之事,从无落空,便是立忠儿为太子一事,虽经拖延,却也让我们如愿以偿,唯独在驱逐武昭仪出宫这件事上,长孙大人竟然失手……”他站起身来,踱步补充道,“难道武昭仪果如长孙大人之言,绝非等闲之辈?”
王皇后和魏国夫人互望一眼,两人眼中再无喜悦。
柳奭的声音在房间冷冰冰地响起:“若是赶走一狼,却引进一虎,那可大大不妙!”
王皇后坐不住了,霍地站起,冷冷说道:“昭仪不过二品,难道她真的想和本宫来斗?”
柳奭声音冷酷地说下去:“淑妃乃是一品,不是被她斗下去了吗?”
王皇后一震。
柳奭捻须沉思片刻,声音缓和下来:“今日忠儿被册封太子,嫔妃们都来道贺了吗?武昭仪没有缺席吧?”
魏国夫人跟着站起身来,脸现惊异地说道:“对啊!后宫四妃九嫔,唯独武昭仪未前来道贺。”
王皇后来回走得几步,然后又坐下去,右手在桌上握成一个拳头,咬牙说道:“太子乃本宫之子,今日入主东宫,乃天下喜事。武昭仪身为九嫔之首,竟敢不来道贺,难道她真的忘恩负义,有狼子野心?”她手在桌上一捶,“这三日乃陛下颁旨的大庆喜日,本宫就等她三日,她若不来,本宫亲自去她的昭仪宫看看!”
4
三日转眼即过,武媚娘一直没来王皇后这里道贺。
就连萧淑妃也忍气吞声地来过一次,然后匆匆回转。
柳奭虽说得慎重,王皇后毕竟因李忠被册为太子,三日里始终喜气盈盈,几乎忘记了武昭仪没来之事。待大庆三日结束之后,王皇后才发现武昭仪果真没有出现过,好像李忠被册立为太子之事,她始终不知道似的。
王皇后勃然大怒,心想若非本宫,你这辈子就在感业寺当尼姑了,将你接进宫来,居然不思回报,继而想起武媚娘受封昭仪之日,自己以皇后之尊,亲自到她面前祝贺,当她提出要秋莲和冬菊去昭仪宫时,自己也一口答应。如今她连立太子这么大的事也装聋作哑,是可忍孰不可忍!
恚怒之下,王皇后第二天带上八名侍女,前往昭仪宫。
穿过回廊、假山和石桥,王皇后率众走到昭仪宫前,见高延福站在宫门之外。王皇后微愣,高延福原本是李治永安宫的小公公,认王伏胜为干爹。以前永安宫有什么事,都是高延福前来报信,如今高延福竟在武媚娘这里当差了,王皇后不觉惊异。
高延福看见王皇后一行过来,迎上躬身说道:“奴才不知皇后驾到,皇后恕罪。”
王皇后怒火填胸,冷冷道:“恕罪?高公公高升,可不是犯了什么罪吧?武昭仪怎么没有出来?”
她话音一落,就见杨氏已经走出,后者躬腰说道:“皇后驾到,迎驾晚了。”
王皇后一见杨氏,顿又想起武媚娘当初两次恳求自己,接杨氏进宫照顾,自己一手安排高延福前往利州接人之事,心中更为恼怒,说道:“本宫来看看小皇子,武昭仪没在吗?”
杨氏声音很轻地说道:“回禀娘娘,昭仪病在床上已经好几日了,我们都忧心得很。还请皇后宽恕昭仪未迎之罪。”
王皇后眉头一竖,说道:“这么说,你们是要挡驾,不让本宫进去了?”
杨氏似是焦急,说道:“后宫之中,谁敢挡皇后大驾?只是昭仪病情很重,皇后既要看小皇子,待我抱他出来。”说罢,杨氏转身欲走。
高延福在旁急声说道:“哎呀使不得!夫人请看,今日风大,若抱小皇子出来,染上风疾,陛下不把奴才砍头才怪!”
王皇后听二人如唱双簧,心中大怒,厉声喝道:“本宫亲自进去!”说罢脚步一移,往宫内便走。
杨氏赶紧拦住,说道:“皇后千万别进,昭仪病势颇重,若传给皇后,万死难赎。”
王皇后大怒,提高声音喝道:“让开!”
便在此时,她身后传来李治严厉的声音:“皇后在干什么?”
王皇后回头一看,见李治带着王伏胜及一些宫女,脸色不悦地过来,急忙收步,转身对李治说道:“陛下,本宫想来看看小皇子,他们不让本宫进去。”
李治走到王皇后身旁站住,双眉微竖,说道:“小皇子出生已两月,朕料皇后也来看过了。忠儿刚刚受封为太子,你乃太子母后,既然有时间,为何不去东宫督促?”
王皇后脸色苍白,说道:“太子去东宫不过三日……”
李治怒色涌现,喝道:“三日便不需督促了吗?先皇后所书的《女则》,皇后还是多看看为好!”他见皇后不答,继续说道,“太子既立,便是事关国运,你身为皇后,在这里吵吵闹闹,是母仪天下的样子吗?成何体统!”
“陛下……”王皇后满腹委屈。
“还不快去!”李治素来不喜皇后,脸色再次一沉。
王皇后恨恨地看了杨氏和高延福一眼,转身带着侍女离开。
杨氏和高延福赶紧上前,迎李治入内。
王伏胜走在最后,扭头看了王皇后等人的背影一眼,嘴唇一抿,对回头看向自己的高延福使个眼色。高延福当即慢下脚步,等李治和杨氏进去之后,回身对王伏胜弯腰叫了声“干爹”。王伏胜对内丢个眼风,再看看高延福。高延福俯身对王伏胜咬了个耳朵。王伏胜微微点头,眉头皱得更紧。
5
李治径直来到武媚娘床前,后者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额上缠着一块毛巾。
在床边坐下之后,李治柔声问道:“昭仪今日感觉如何?还不需朕传太医吗?”
武媚娘声音虚弱地说道:“谢陛下挂怀,臣妾比昨天好多了,一点小疾,还不需要太医来看,刚刚喝了娘给臣妾熬的汤药。”
李治缓缓点头,这时杨氏已抱小皇子李弘过来。
李治起身看着孩子,脸露喜色,伸手碰碰李弘脸颊,轻声说道:“小皇子睡着了,可别让弘儿也染疾啊。”
杨氏微笑道:“有陛下隆恩,小皇子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李治“唔”了一声,说道:“昭仪比昨日好转不少,朕稍感安心,昭仪且安心养好身子,朕明日再来看望。”
站在一旁的王伏胜看看高延福,看看杨氏,看看在床前侍候的秋莲和冬菊,声色不动。见李治要回宫,立刻上前,跟在李治身后走出。
杨氏将小皇子李弘交给高延福,命他和秋莲冬菊等人都退出。
武媚娘将额上毛巾扔开,坐了起来。
杨氏轻声说道:“女儿装病,可是欺君之罪啊。”
武媚娘脸上浮起一丝冷笑,说道:“娘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装病吧?如今李忠被立为太子,四妃九嫔都往祝贺,女儿就是想看看,在陛下心里,究竟是太子重要,还是我这个昭仪重要。”她停一停,“陛下每日亲来,女儿这病,就后天好起来吧。若是久了,给萧淑妃乘虚而入,可就得不偿失了。”
杨氏还是颇为担心,说道:“娘左思右想,太子方立,女儿怎么样也得去皇后那里祝贺一番,你现在每一步都让娘提心吊胆,可千万别出纰漏才是。”
武媚娘不觉又是一笑,说道:“太子不过十岁,还早得很。”
杨氏仍是担心说道:“可太子过一天就年长一天,总有羽翼丰满之日。”
武媚娘冷冷说道:“高祖立的太子是李建成,被先帝在玄武门杀了,先帝立的第一个太子是李承乾,到贞观十六年就废了。皇后居然以为李忠当了太子就可高枕无忧,真是傻得不可思议!”她“哼”一声,续道,“只要陛下活着,我发誓弘儿迟早会是太子,李忠生母不过是一宫女,陛下素来不喜李忠,如今在长孙无忌等群臣的挤压之下,才被迫立下他来,娘以为他的太子之位会真的稳固吗?”
杨氏在女儿身旁两月有余,虽知女儿颇富胆量,总觉不妥,迟疑一下说道:“他们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子,朝中还有长孙太尉等大臣们护佑,女儿啊,那长孙太尉是连陛下也不无忌惮的托孤之臣,我们这样、这样……”
武媚娘冷冷一笑,说道:“在皇后宫中住了半年,女儿早看得清楚,皇后和魏国夫人以为有了东宫,便会稳如泰山,她们却没想,今天的大唐天下,能一言而定的只有陛下,女儿有陛下,才真正稳如泰山!至于朝廷……”武媚娘皱起眉头,沉思片刻,缓缓说道,“眼下朝廷是长孙太尉把控,可这臣子强了,天子如何会喜?当年魏明帝曹叡不也托孤司马懿?结果却是连江山都落入司马氏之手。”
杨氏吓一跳,急忙道:“女儿千万别跟陛下说这些旧事。”
武媚娘看了杨氏一眼,继续说下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陛下若想不到,我这个做昭仪的岂可不去提醒?陛下性格太弱,身边若是无人,谁敢保证长孙太尉不会生出异心?当然了,女儿这时还没法和长孙太尉对抗,”她抬头,四面看看自己宫室,把话说完,“我要先看看他有什么驾驭朝廷的手段,知己知彼,才有胜算。”
6
王皇后回到自己宫室之后,怒不可遏,对魏国夫人说道:“没想到这个尼姑果是忘恩负义之人!仗着陛下撑腰,竟连我这个皇后也敢挡在门外。女儿真是追悔莫及!”
魏国夫人也是极为恼怒,咬牙切齿地说道:“刚刚当上昭仪,就不把皇后看在眼里,哪里还有规矩?这陛下怎么如此糊涂!把一个先帝的才人宠成这样。”
王皇后越听越气,伸手拿起桌上一只玉壶,狠狠往地上摔去。
“仓啷”一响,玉壶被摔得四分五裂。
魏国夫人站起说道:“女儿先不要生气,我们还是好好想个法子,怎么把她惩罚一下!”
王皇后咬着牙,恨恨道:“如今陛下事事袒护这个尼姑,若不如此,本宫非命人打她一百杖不可!”
魏国夫人摇摇头,说道:“陛下袒护她,就动不了她,至少现今动不了。”
王皇后终于气得哭起来,说道:“女儿真是命苦!以前是萧淑妃,好不容易让陛下冷落她了,又来个武昭仪。女儿、女儿……”说着泪水直流。
魏国夫人眼珠一转,说道:“女儿,为娘倒是有个法子。”
王皇后顿时止哭,说道:“什么法子?娘快说。”
魏国夫人恨声说道:“女儿刚说到萧淑妃,为娘觉得,女儿不如和萧淑妃联手,把武昭仪的威风给打下去!”
“和萧淑妃联手?”王皇后一怔,说道,“在东宫之时,女儿就和萧淑妃不和,待女儿当了皇后,淑妃与本宫更是水火不容,女儿如何能与萧淑妃联手?”
魏国夫人手抚王皇后肩膀,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为娘看,淑妃只是恃宠而骄,这个昭仪却是心机深沉,你们若不联手,迟早会吃她的大亏!女儿想想,你和淑妃在东宫便是一同侍候陛下的姐妹,再有什么不和,也只能怪你肚子不争气,生不出一个皇子。现在总算忠儿做了太子,淑妃想立素节为太子的愿望落空,加上陛下日渐冷落,为娘料她正在悲苦当中,她对武昭仪的恨,可一点不比你少,你们若还像以前一样斗来斗去,只会便宜了那个武昭仪。”
魏国夫人的话,王皇后真还从未想过。为了打败萧淑妃,自己将武媚娘母女先后接进宫来,不料却是作茧自缚,让李治离自己越来越远。现在萧淑妃失宠了,结果却未能让李治的心思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今天去昭仪宫,被李治怒斥一番,足见武媚娘在李治心中的位置何等重要。王皇后记忆里从无李治什么时候对自己有过偏袒。一股怒气不由再次涌上,咬牙说道:“娘说得不错,现在除了淑妃,这后宫中也找不到能和女儿联手对付那尼姑的人了!”
话虽这样说,一想起自己以皇后之尊,要去素来视为眼中钉的萧淑妃宫室,就觉得移不动脚步。魏国夫人左劝右劝,终于把王皇后勉强说得点了点头。
又过一天,王皇后终于说服自己,将委屈、愤怒、伤感、不甘等种种感受强行吞咽了下去,带上几个侍女前往淑妃宫。
到得宫前,站在宫外的小宦官见好几个宫女拥着皇后过来,猛吃一惊,急忙上前叩头,说道:“奴才即刻禀告淑妃。”
王皇后眉头一挑,说道:“不用了,本宫自己进去。”
她走到宫门之前,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哭声。在哭声停止的间隙,萧淑妃疯狂的声音传了出来:“武媚娘,本宫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一连三遍“杀了你”,能听出萧淑妃心底的怨恨之深。王皇后再站片刻,萧淑妃没说话了,只有哭声传出。王皇后心内五味杂陈,萧淑妃的哭声使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如此,在一个个长夜独自饮泣,不论心里对萧淑妃有过何种怨恨,却还不曾有要杀了萧淑妃的冲动。但这种因失宠而寂寞的可怕滋味,自己实在是尝得太多。如果以前她听到萧淑妃的哭声,该是多么幸灾乐祸!此刻却在心里涌上一丝同病相怜的情愫。
没错,面对共同敌人,没有不联手的理由。
王皇后对旁边的宫女示意一下。
两名宫女上前,将淑妃宫大门推开,同时喊道:“皇后驾到!”
里面的哭声陡然停了。
7
在王皇后去萧淑妃宫中时,长孙无忌也与柳奭、上官仪等人到了东宫。
太子少师于志宁、少傅张行成、少保高季辅、詹事宇文节等人闻得太尉到来,一齐出宫,将长孙无忌等人迎至内殿。
年仅十岁的太子李忠在殿内恭候。
长孙无忌落座之后,问了李忠一些问题,见李忠应答如流,年纪虽小,已有一股沉稳之气,颇是喜爱,隐隐觉得李忠大有父风,又不乏今日贬黜到均州的濮王李泰当年的聪慧,心内暗赞,并着实勉励了几句。
上官仪曾辅授李忠,李忠对上官仪不自觉流露出亲密,后者见太子不忘本,很是喜悦。
李忠对眼前这些老臣恭敬说道:“诸位大人,已到于先生规定的练习书法时间,小王先行告退了,还请诸位大人自便。”
看着李忠出去,长孙无忌等人都微笑点头。
年过六旬的于志宁对长孙无忌拱手说道:“长孙大人今日亲临,对太子乃是激励啊。”
长孙无忌手抚长须,望着于志宁等人说道:“本官与诸位大人一起历经三朝,尤其和于大人,当年俱为秦王府学士。于大人曾教导先太子承乾,直言进谏,忠言逆耳,如今又入东宫督导,本官想起一些往事,放心不下,这东宫不可不来啊。”
张行成说道:“长孙大人为国鞠躬尽瘁,令人钦仰。我等经历三朝,年华尽去,须发苍苍,只盼能将太子多方教导,不负陛下之托,也不负长孙大人之情。”
长孙无忌举手微摇,说道:“太子的学问与眼光,岂止关乎圣上?实乃大唐社稷绵延之重,本官在这里,先谢过几位大人了。”说罢站起,对四人拱手。于志宁等太子府官员和柳奭、上官仪起身还礼。
几人数十年同朝,自然谈兴大起,谈到李忠时,俱觉太子乃可塑之才。
说话间门外忽然一声“圣旨到”传来,几人急忙起身。
传旨人是王伏胜。
李忠也闻讯过来接旨。
李治的旨意是太子刚入东宫,侍候的宦官宫女不少,特赏赐两千匹绢帛,几位太子府老臣也各有封赏。
众人谢恩之后,长孙无忌见到王伏胜丢给自己的眼色有异,遂起身相送。
王伏胜在内殿前往府门的空阔地上走得甚缓,声音也放得很低:“前日皇后去见武昭仪,被挡了驾……”
长孙无忌微微一愣,边走边问:“昭仪挡驾皇后?是何缘由?”
王伏胜说道:“武昭仪说她染疾在身。”
长孙无忌“哦”了一声,说道:“既是有疾在身,也是为皇后所想。”他一说完,就知事情若果真如此,王伏胜不会刻意告知,当下凝目注视王伏胜,说道,“还有何事?”
王伏胜脚步徐缓,低声说道:“以老奴所见,武昭仪未必染疾。”
长孙无忌吃了一惊:“如何见得?”
王伏胜说道:“武昭仪始终不肯让太医诊断,说只喝应国夫人煎的汤药。”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慢慢说道:“数月前,陛下拒我奏请,留她下来。如今已生下五皇子,被封为昭仪,若是循规蹈矩倒也罢了,如今见其行事,实是诡异非常。”
王伏胜声音有点哀伤:“如今后宫上下,无处不是武昭仪耳目,老奴也被迫接受过她的一些赏银。”说罢摇摇头。
长孙无忌吃惊不小,眉头紧皱,脚下忽然一停,说道:“王公公可即刻往昭仪宫,只说探视病情,本官这就去见陛下,传太医前往。染疾是真是假,把脉即知。她若是装病,便是欺君之罪,无处可逃了!”
王伏胜答道:“老奴这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