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

（诺贝尔文学奖得奖感言）

我记得八岁时的某一天。

珠算补习班下午的课结束，刚要离开时，骤雨便开始倾盆而下。由于雨势猛烈，二十几个孩子聚在门廊下，等待雨停。马路对面也有一栋相似的建筑，如同镜子映照一般，对面的屋檐下也站着几十个人，伫立等候。望着倾泻的雨线，感受溅湿的手臂和小腿的湿气，我忽然意识到：与我并肩站立的这些人，以及对面那群人，全都以“我”活着。正如我看着这场雨，他们每一个人也在看雨；正如我的面孔上感受到湿气，他们也正感受着。那是同时体验无数第一人称的奇异瞬间。

回首过往，在我阅读文学作品与写作的所有时间当中，似乎不断反复经验那一瞬间的奇异。通过名为语言的线，融入他人的肺腑之中，与其内面相遇的经验；取出我重要而迫切的疑问，串在线上，如同电流般流向他人的经验。

从小我就感到非常疑惑：我们为何诞生？痛苦与爱为何存在？这也是几千年来，文学不断抛出，如今仍持续提出的问题。我们短暂停留于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要在这世界上始终以“人”留存下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文学必然蕴藏着体温，它关乎在最阴暗的夜晚对人性的叩问，执着地想象栖居于这个星球上的人类与生物的第一人称视角，始终维系着我们彼此联结的语言。而阅读、写作便必然站在一切毁灭生命行径的对面。在这个场合，我愿与一同站在暴力对面的诸位，分享这个文学奖的意义。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