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之后
1
小说出版了。
我再也不用凌晨起床点燃蜡烛。
再也不用在偏僻的房子停电时,为了观看烛光有多明亮而遮住锅炉感应灯、拔掉冰箱的插头。再也不用为了观看如巨人般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动而拿着蜡烛踱步。再也不用在烛光掠过时,阅读那些如同低声耳语般忽地亮起却又暗去的书名。
再也不必为了记住冰雪在皮肤上融化的感觉,反复握紧双手然后再张开,直到双手僵硬。再也不必每逢雪花开始降下,就坐上出租车奔向距离最近的山。再也不必因抵达山脚时雪已停止而失望。再也不必在登山客餐厅食用半碗野菜饭时,因窗外飘雪又猛然起身。再也不必离开登山道,走进森林,也不必走进森林的更深处。
再也不用阅读资料,不用在搜索框里输入“屠杀”二字,不用为了试图感受身处坑底而趴在书桌下。每天经过路边小山丘的树林,阳光洒落、冰雪融化后的阴影格外幽暗时,再也不用想起那里曾腐烂的尸体。
不需要再哭泣。
再也不需要用泪水洗脸。
再也不需要在风起的午夜沿着川边行走。
不需要再感觉死去的人比活人更接近。
再也不用放弃这部小说了。
再也不用等待从这部小说里解脱的那一天,也不必再把重获自由后想做的和必须做的事持续写进清单中。
2
变轻了。
变得更轻了。
仿佛骨头和皮肤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黎明前的黑暗里,我想起那部已离我远去的小说。我们曾紧紧相拥,誓死支撑彼此,如今只剩我一人留在这里。
可是,“我”原本是谁?
曾经的我已被这部小说重塑,再也回不到从前,因此必须改变题目:
此刻的我又是谁?这个如此空洞、赤裸的人又是谁?
3
我比写小说时更少读书,更少散步或进行伸展和肌力训练。我整个下午躺着听音乐,也从头到尾听完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清单上的事早已做完。
想见的人见了,想读的书读了,想看的电影也看了。
还去了过去想去看看的仙游岛公园,在那些如同废墟般的建筑与绿色树林之间散步,然后回家。
4
一个念头——决心——浮现出来。
再写小说就行了。
唯有如此,才能再次相连。
可是我要连接的究竟是什么?为了那只有通过写作才能相连的东西,我才如此全身心地准备?为了不让电流因崎岖的自我而中断?
5
无论如何,我回到了日常。
每天读一本诗集和一本小说,意图用句子的密度重新充电。每天进行两个小时的伸展、肌力训练和走路,好让自己能再次长时间地坐在书桌前。
然而几周的时间仅写完一页后,我才意识到:现在着手写下一部长篇,原本就是勉强之举。我过去写过两部中篇小说,意图将其置入以雪为主题的三部曲之中,我担心搁置了太久,决定尽快书写第三部中篇,以便早日结成单行本出版。但实在是太冷了,我不想再经历寒冷。
6
正当我要放弃时,出版社来电,提议制作一个短片,介绍我在写《不做告别》时听过的音乐。因为他们说要我先交清单,我便挑了十余首曲子,想起了2019年1月曾反复听的一首歌,其中的歌词如下:
我会站起来
像太阳一样升起
忍着疼痛
我会重复一千次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那天,我在日历纸背面从1写到1000,贴在墙上,想一天擦掉一个数字:活一天写一天,重复一千次。那时已经太久没睡好,才冒出这个想法,因为觉得余生已无平稳与希望,只剩下更糟的事。奇怪的是,随着小说书写的进展,我竟渐渐活了过来。入睡时间一点点延长,噩梦也逐渐减少。书写着充满鲜血、尸体与骨灰的小说,怎么可能如此?2020年秋完成初稿时,在最后一幕中,庆荷划亮火柴,我才明白:这是一部关于爱的小说,那是将碎玻璃熔化,重新铸成完整形体的烈焰。
7
从写下《不做告别》第一页到完稿,几乎花了七年,其间我做了大量笔记:十余本薄笔记本,都是自问自答、摸索路径的记录。我还留下用不同人物、不同叙事写成的稿纸,短则五十页,长则两百页(最初的题目是《鸟归来的夜晚》)。翻开2018年冬天随身携带的那本薄笔记,上面写着这样的字句:
祈祷。
猛烈闯入的世界。
这就是世界吗?
孩子死去,女人被强奸,
这就是赋予我们的世界吗?
然而正因活着,才有那些美丽的事物。
残酷的
无情的美丽事物。
幽灵。
棕榈树。
挥动臂膀的黑色树木。
在噩梦般的现实中渴望救赎之人的故事。
恐惧与暴力。
祈祷的故事。
风与洋流。
贯通全球的
水与风的循环。
我们彼此相连。
愿我们相连,
务必。
下雪了。
不做告别。
历史中的人类。
宇宙中的人类。
我身体的感觉。
肉体,脆弱的,终有一死。
“我”去了那间房子。
在所有人都离开“我”之后。
几乎成了废人。
究竟会冷到什么程度,
会温暖到什么程度,
又会炽热到什么程度。
书写关于屠杀的“我”,在朋友家里度过一天,而她的父母亲曾在屠杀中幸存下来。
在某个临界点,生者仿佛化作灵魂,从剧痛尽头的最边缘抽身而出,终于看见彼岸的瞬间。
生命的有限性,
存在的时间性。
极端的无意义。
时间的火焰。
必须思考雪的沉默。
雪把声音吸走,
也许连我的声音、鸟的声音也会被它一并吸去。
风停了,最终只剩下雪。
不发出任何声音,却吸尽所有声响的雪。
这里是她的家。
身下压着锯子入睡的母亲
与一到夜里就被谵妄缠身、起身上山的父亲的家。
行列。
那所有的行列。
美洲印第安人,奥斯维辛。
一切屠杀。
没有面孔的人。
被揉碎的人。
那一夜我在首尔看到的,
长发、步伐缓慢,
持枪者的行列。
雪里拥有多少空气的缝隙?
结晶。
死亡就是变冷。
积在脸上的雪不再融化。
杀戮就是冻结成冰冷。
台词:走在森林里,我突然意识到,我竟然毕生和鬼魂生活在一起。其实本不必如此,真的没必要。我本可以 拒绝你的提议,可我不想拒绝。我想过,把九十九个、无数个灵魂削薄,然后立誓告别。不,反过来说吧。立誓永远不做告别。
8
2020年9月和10月,我集中书写这部小说的第二部时,曾把音乐开得震天响,仿佛要把房子掀翻。那时常听金光石
只用一把吉他和一支口琴,在演唱会上唱的《我的歌》。歌词里的句子总让我心颤。
即使摇晃、跌倒,只要在这世上
还有最后一滴水
我也要喝下并歌唱
听着音乐,我想象自己是金妍儿
,模仿她的螺旋回转;用整个身体跳舞。转着转着还曾掉下眼泪,也曾放声大哭。
然后再次坐到书桌前。
书写……书写。
边哭边写。
因为不想打断思绪,我站在厨房里匆匆吃了点东西。
也曾跑着去厕所然后又跑着回来。
就这样,我再度诞生。
拼尽全部力气活了过来。
9
回想之前写《少年来了》的那一年零六个月,最先浮现的是压制性的痛苦。若说那是一种“附体”,或许还算轻松;若以作家身份宣称自己穿越了通灵时刻倒也显得高明。可事实并非如此,那时我并未被“附身”,也未进入任何恍惚状态,每一刻都清醒得可怕。我尽力忍受把我反复撕裂的痛苦——在工作室、地铁、人行横道、厨房、被窝里咬紧牙关痛哭,也许这样的自己在别人眼里像个疯子。其实我一点也没疯。
《少年来了》写完后,我不得不细细思索:那种痛苦究竟是什么?那些读完这本小说后,表示同样感到痛苦的人所感受的鲜明痛楚,究竟在证明什么?难道,那就是爱?是不是痛苦从极致的爱中出现,而痛苦又反过来证明爱?如果真是如此,在下一部作品中,我想写关于那种爱的内容。
10
书写《不做告别》的过程也一样,尽管小说横跨幻想与现实的边界,但我每一刻都非常清醒。因为担心被误解,我从未将任何想法说出来,直到不久之前在一本双月刊文艺杂志的访谈里才加以吐露,那大概是因为我信任采访我的同行小说家所致。
问:《不做告别》在成为小说之前,是怎样被记录在笔记本里的?
答:一部从死亡走向生命的小说、一部让半死之人重获生命的小说、一部在海底点燃烛火的小说。听起来或许有些奇异……过去不是发生过机长驾驶载满乘客的飞机,却因抑郁症自杀,导致飞机坠毁的事件吗?他以杀害众多生命为代价走向死亡。但与之相反,是否可能存在另一半幸存之人,在走向未来生命的同时与众多逝者一同重生?当然生者终会死去,而死者的复活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但在某个瞬间是否也存在这个可能性:那些游荡的灵魂是否可能随着半死之人,在刹那间共同渡向生命的彼岸?
11
在撰写《不做告别》的过程中,若说我得到了救赎,那也只是偶然的结果(并非目的)。
写作只是推着我走向生命的方向。
那些每日怀着正向的心情醒来的清晨。
痛苦与爱以同等密度沸腾的每一天。
如羽翼般、如火焰般绽放的瞬间脉搏。
仁善与庆荷反复传递烛火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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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我就这样意外获得了生命,如今是否该借着这生命的力量继续前行?
难道不该在拥有生命之时,书写那些述说生命的事物?
如果可以,我希望下一部小说从此心境出发。
(2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