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道祸乱
大汉中平六年四月,当五千精锐凉州铁骑,在董卓的带领下东渡黄河,正欲北上并州,与丁原率领的并州军换防,然而刚刚抵达河津县境内,董卓却忽然下令,全军暂缓北上,就地休整,贾诩负手立于黄河岸边的乱石之上,看着正准备埋锅造饭的五千凉州铁骑,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名百夫长走来,傲慢地冲着贾诩吆喝道:“贾诩,我要吃肉,你快去给我取些过来!”
贾诩虽然只是凉州军下的一个偏军主薄,论官职还要高于这个百夫长,此人如此无礼,贾诩眼角闪过一丝不悦,嘴角却仍旧挂着淡淡笑意,不卑不亢道:“此次行军所带肉食不多,早有军令,非战时不得食,此事呢,我做不得主,你若想吃肉,还需李傕将军批准。”
百夫长不满地冷哼一声道:“他爷爷的!别拿李傕将军压我,我这就去请示!”
贾诩没理会对方,转身向南望着洛阳城所在的方向,继续沉思,过了好一会儿,贾诩似乎想通了什么,悠悠地叹息一声道:“唉,这世道恐怕又要乱起来了……”
李傕的声音忽然在贾诩身后传来:“文和兄,何故如此感慨呢?”
贾诩虽然只是李傕这支偏军中一名负责后勤统计、调度的主薄,然而贾诩做人、做事向来滴水不露,为人稳重、深有谋略,深得李傕钦佩,因此,李傕一直以“文和兄”称呼贾诩,以示尊重。
贾诩转过身,看见李傕和刚刚那名百夫长正站在自己身后,对着李傕拱了拱手,没有直接回答李傕的问题,而是朗声问道:“李将军可知朝廷为何要命我们西凉精锐与并州精锐换防互调?”
李傕冷哼一声道:“哼!还能为什么?如今黄巾军贼子大势已去,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朝廷怕我们凉州军、并州军尾大不掉,又不敢贸然将我等裁撤,所以才下令两军精锐换防,好同时动摇凉州军、并州军的根基。”
贾诩摇了摇头道:“黄巾军贼首虽已伏诛,但各地仍有不少黄巾余孽尚存,朝廷此时动摇最精锐的凉州、并州两军根基,未免操之过急。”
李傕疑惑道:“那文和兄觉得朝廷为何如此安排?”
贾诩点拨道:“听闻当今陛下多年来龙体欠安,最近一两年病情更是急转直下,随时都有可能驾崩呀……”
在贾诩的点拨下,李傕猛然明白过来,心道:当今大汉皇帝如今年纪才不过三十出头,膝下皇子都还年幼,皇帝一死,新皇登基,主少国疑,朝臣争权夺势,势必会引发内乱,因此,行将就木的皇帝才会这么急着将凉州军、并州军,这两支最精锐的大汉边军互调,以防内臣勾结两军,造成兵祸。
话说这凉州军、并州军各有十万兵马,凉州军以将军董卓为首,负责镇守西凉,威慑西域,并州军以并州刺史丁原为首,负责镇守并州,防患匈奴,在这两支大汉精锐边军中,各有五千骑兵为精锐中的精锐,战斗力极为强悍,被两支边军视为各自根基,朝廷深知,调动十万大军换防不现实,也容易引起军中骚乱,但只调动两支边军旗下的五千精锐骑兵则相对容易多了。
想到这一层,李傕忙问道:“文和兄,那你可知道董卓将军又为何忽然下令暂缓北上?”
贾诩再度转身看向洛阳城的方向,意味深长地低声说道:“变天之际亦是翻身良机,西凉和并州都是苦寒荒凉之地,岂有长安、洛阳那般繁华乎?”
李傕顿时一惊道:“董将军难道是想……”
贾诩点了点头,诚恳道:“想必董将军很快就会召集各位将军和心腹,试探有多少人甘愿冒着骂名,与他共搏一场富贵,届时,李将军记得,千万要劝进不劝退。”
李傕冲贾诩拱手道:“谢文和兄提点。”
这时,贾诩瞥了一眼刚刚那个对自己傲慢无礼的百夫长,对着李傕明知故问道:“李将军特来寻贾某,可还有其他事情?”
说了半天,李傕已经忘了他来找贾诩,是因为这个百夫长说将士们辛苦走了一路,想吃顿肉食解解馋,但被掌管后勤的贾诩驳回了,需要李傕亲自出面,李傕摆了摆手,道了一声‘没事’,就准备离开了,贾诩再次瞥向那名百夫长,眼神中一丝阴鸷笑意一闪而过,他拦住李傕,指了指那名百夫长,提醒道:“李将军,我听说这名百夫长此前曾在郭汜将军手下效力,如若他将贾某刚刚说的那番话转告郭汜,到时郭汜率先在董将军面前劝进,李将军可就没什么露脸机会喽。”
经贾诩这么一提醒,李傕此时看向那名百夫长的眼神中,已经带有明显的阴冷之意,吓得那名百夫长赶紧跪下在李傕面前表忠心。
李傕本想言语敲打对方一番就作罢,岂料贾诩又在一旁淡淡地暗示道:“这名百夫长不是想吃肉食吗?此地正好盛产黄河大鲤鱼,此人为满足一时口舌之欲,贸然下河……”
贾诩话未说完,李傕就明白过来,环视了一眼四下没有其他人,于是猛然抬手将百夫长击晕,然后一脚将其踢下黄河,滚滚河水顿时将其淹没,不见丝毫踪迹,此地黄河水势较为湍急,那名百夫长又是土生土长的西凉人,不习水性,多半凶多吉少,贾诩、李傕相视一笑!
片刻后,一名士兵匆匆跑来,禀报:董卓将军传令凡校尉以上军官,速去中军大帐议事。
李傕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奔流的黄河,对着这名传令兵分度道:“刚刚有名百夫长为了一时口舌之欲下河抓鱼,不慎被河水冲走,怕已凶多吉少,你去问问军中有无善水之人,能将其尸体打捞上来,如若不能,那便算了。”
传令兵望着滚滚黄河,心里有些奇怪:谁活得不耐烦了,这么急的河水也敢下河抓鱼?多半是淹死了,何必再多此一举,再找人下河捞尸?反正李傕也说了‘不能’二字,索性就算了,也不用当回事。
李傕前去董卓所在的中军大帐议事,贾诩还没那个资格,有些郁郁不得志地去吃饭了。
说起来,贾诩在西凉军中也算小有名气,只可惜行伍出身的董卓更重视麾下猛将,从来也不怎么重用如贾诩这样的谋士,多年来,贾诩多次动过想要另觅出处的想法,但又多次打消——在如今的大汉官场上,讲究高贵的出身门第以及同乡同窗之谊,而贾诩出身于西凉武威,他既没有高贵出身、也没有飞黄腾达的亲密同乡同窗相引荐,空有一身才华谋略,却只能郁郁不得志地就职于西凉军中,做着繁琐的主薄差事,想到皇帝即将驾崩;朝堂上宦官、外戚两大势力明争暗斗多年已然势如水火,董卓已经隐隐生出寻觅良机入主朝堂的野心,此时的贾诩心中无比期待着什么!
另一边,李傕来到中军大帐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名董卓最心腹的部下,身材有些肥硕的董卓慵懒地坐在一张虎皮之上,他身边左右两侧各有一名貌美女子,一人手里捧着果盘,一人手里拿着酒壶,小心翼翼地服侍着董卓,看着惬意享受的董卓,李傕心里一阵艳羡,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不一会儿,所有人到齐,董卓抬了抬手,其女婿牛辅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布上前,朗声对众人道:“灵帝已于两日前驾崩,太子刘辩继位,是为新皇陛下。”
只说了这一句,牛辅就故意停顿下来,观察着底下众人的各色反映,听到牛辅的话,李傕不禁在心里暗呼贾诩简直料事如神。
待到众人消化了这一消息后,牛辅继续说道:“鉴于黄巾反贼之乱尚未平息,此事尚未昭告天下,新皇陛下年仅十六,尚难以亲政,太后、大将军何进与八常侍共同辅政,大将军何进与司隶校尉袁绍深感我大汉朝廷苦宦官乱政之祸久矣,劝谏新皇陛下诛杀八常侍。”说着,牛辅将手上的那卷明黄色绢布展开,接着说道:“袁绍秘密派其家奴传来密旨,诏我凉州军入京勤王。”
牛辅语毕,便默默退到了董卓身后,而董卓依旧没急着说什么,仍在惬意地喝着美酒。
底下一名将领有些疑惑地问道:“牛将军,末将刚才注意到,刚刚那道密旨上没有玉玺大印,这……这该不会是何进与袁绍假传圣旨吧?”
牛辅摇了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此番召集大家议事,便是商讨这件事。”
李傕轻咳两声,对着董卓俯身抱拳,率先表态道:“将军,末将以为,八常侍把持朝政已久,早已天怒人怨,我凉州军应立即动身前往洛阳进京勤王!”
刚刚质疑密旨可能有假的那名将领则谨慎地表示道:“就算密旨是真的,可八常侍把控朝政二十年,权势滔天不说,戍卫京城的禁军、西园八校尉大半都是他们的人,足有数万之众,我们凉州军目前只有五千骑兵,其余人马尚在西凉,远水解不了近渴,贸然进京勤王,恐怕有去无回。”
李傕冷哼一声,掷地有声道:“京城那些军队徒有其表、不足为惧!有道是富贵险中求,变天之际亦是翻身良机,西凉和并州都是苦寒荒凉之地,岂有长安、洛阳那般繁华乎?”
李傕的话瞬间打动了在场的绝大部分人,尤其是董卓那原本有些浑浊双眼,顿时精光一闪,看向李傕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器重,他默念了一遍“变天之际亦是翻身良机”这句话,指着李傕说道:“李傕,这么文绉绉的话,可不像是你说出来的。”
李傕不敢有所隐瞒,如实回道:“启禀将军,此话乃是我账下主簿贾诩所言,而贾诩也早已推算到了今日之事。”
“贾诩?”董卓闻言更是震惊,轻咦一声,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董卓隐约记得自己军中似乎真有这么一个人,但一时又想不起来这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牛辅在董卓耳边小声提醒道:“岳丈,这贾诩表字文和,乃我西凉武威人氏,已在我凉州军效力十年,一直做些文职差事,此人虽然出身一般,倒也的确有些谋略,小婿对他此人也颇为佩服。”
董卓轻轻点了点头,一挥手道:“来人,速传贾诩来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