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我十三岁离开小山村去县城的中学,而后一路走到北京,八年后跨越太平洋和北美大陆到了波士顿,六年后南越太平洋和南海在新加坡停留了十一年,接着北渡澳门,六年后再转移香港。算起来,我这五十二年的人生岁月有四分之三的时光不在家乡的小村,有超过一半时间在海外的大城市学习工作。可是,家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一景一色,一动一静,时常鲜明地在我眼前浮动,在脑海回映,有时呼之欲出。清明节前后乌龙山的鸟啼,油菜花开时水沟里鲫鱼甩尾泼剌一声,烈日灼烧下门口白杨树上知了的嘶鸣,秋风怒号时脚踩在松针上的绵软,冬天一夜之间被大雪压断的竹枝……
我出生在浙西南的一个小山村,门前便是巍峨的乌龙山,是传说中宋江征方腊的古战场。我的家乡那时还不是一个镇,不是乌镇,不是盐镇,不是佛山,也不是景德镇,我当然也属于十几年前非常流行的人设“凤凰男”,也是亲友一直骄傲的“小镇做题家”。这一切,对我走出山村,走出祖国,在海外学界挣扎,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和束缚,但也没有挡住我把目光投射到古今中外的大千世界。我看到了古埃及的少年法老图坦卡蒙,我看到了殷墟的海贝,我看到了“黑石号”阿拉伯式沉船上的长沙窑瓷器,我看到了印度尼西亚坦博拉火山的爆发,我看到了困扰中原士人的南方的瘴,我看到了下西洋的泉舶,我看到了马尔代夫的椰子,我看到了复活节岛上的老鼠,我看到了葡萄牙人的龙涎香,我看到了西非黑奴的脚链,我看到了乾隆皇帝的鼻烟壶,我看到了郁达夫的痛苦、饶宗颐的无奈、张爱玲的想象、知青的抗争以及饥荒的凄惨……
但我的目光也会转向家乡的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