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看不着乌龙山,眼泪就要淌下来”
除了穿州而过的新安江,严州境内还有一山逶迤,颇引人注目。乌龙山是建德境内的第一山峰,最高处海拔916.6米。《建德市地名志》介绍说,乌龙山:
位于古镇梅城以北,新安江、富春江之北岸。因山石乌黑、山体巍峨、蜿蜒如龙而得名。又名乌山、仁安山。乌龙山主体呈扇形,黄壤,海拔916.6米。形成于燕山运动后期,由火山喷发后的酸性岩浆凝结而成。早期曾处于浅海之中,故而山巅地层中时有螺壳等水生生物遗迹出现。由于山体是火山喷发形成的断层,相对高度达800余米,几乎是拔地而起,高临江岸,气势十分雄伟。
又说:“乌龙山是昱岭山脉的分支,东至胥溪,西至杨村桥集镇,南临大江,北界乾潭集镇,方圆百余里,自成山系,有其支脉。”
乌龙山沿着新安江北侧东西展开,将建德县一分为二。新安江顺着山势浩浩荡荡蜿蜒从山南向东绕过山麓,折而向北。千年古府严州城便坐落在此山南麓,面对大江。倚山临江,风流殊异。在乌龙山的北面便是笔者的家乡乾潭镇。笔者小时候每天一睁眼便是巍峨乌黑的乌龙山,从小就听到这样的家乡名言:“三日看不着乌龙山,眼泪就要淌下来。”言本地人对于乌龙山的感情。因为乌龙山就在门前,所以乾潭人都称其为前山。
从乾潭镇看乌龙山,巍巍峨峨,自东向西展开,仿佛矗立着一扇巨大的屏风。山麓是茂密的树林,仿佛黄宾虹笔下浓墨的山水画一般。小时候,早晨起来,捧着饭碗,抬头便看见层峦叠嶂,有时山间云雾缭绕,宋末遗民谢翱称“乌龙烟霭北”;有时青峰如洗,直插蓝天,天天所见,不以为奇。范仲淹的《萧洒桐庐郡十绝》也专门写及乌龙山,其一云:“萧洒桐庐郡,乌龙山霭中。使君无一事,心共白云空。”其二又说:“萧洒桐庐郡,开轩即解颜。劳生一何幸,日日面青山。”北宋曾任严州通判的张伯玉曾登乌龙山,有诗写道:
桐川本无尘,况此幽阁迥。万木含秋声,一轩与天净。前峰翠分滴,后谷语相应。槛下江云归,檐前古雪凝。岩僧对游客,湛若寒冰莹。百虑缘心空,独饭随疏磬。嗟余本林壑,谬与世纷竞。一作市朝人,几伤麋鹿性。旧山别来久,萝蔓锁幽径。长恐客沈深,未得归期定。息中来此境,时觉襟韵胜。犹愧招隐心,聊为小山咏。
这是登高望远而慨叹世俗磨人。
乌龙山不仅是建德名胜,也是浙西名山。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便曾提到这座名山。《水浒传》第一百十六回对杭州通往严州必经之山岭,也就是乌龙山背的乌龙岭,曾有描述。“宋江调兵,水陆并进,直到乌龙岭下,过岭便是睦州……那乌龙关隘,正靠长江,山峻水急,上立关防,下排战舰。宋江军马近岭下屯驻,扎了寨栅。步军中差李逵、项充、李衮引五百牌手,出哨探路。到得乌龙岭下,上面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无计可施。”所谓乌龙关隘,便是乌龙岭;而“山峻水急”四字则道出了乌龙岭的地势险隘,易守难攻,令能征善战的水浒人马折损惨重,几乎无计可施,令人唏嘘。当年武松故事拍成电视剧时,笔者还是小学生,村里的孩子马上把电视剧里的一句话传开了,那就是“解珍解宝,性命难保”。《水浒传》是小说,但方腊起义而又被镇压则是史实。那么,乌龙山是因何而名?又是何时而名的呢?
乌龙山,顾名思义,言其山脉绵延不断,森林茂密,远看仿佛是深黑色的一条龙在舞动,故以“乌龙”为名。这个解释并没有文献支持,虽不中亦不远矣,可以说是苏东坡的“想当然耳”。具体而言,什么时候有了乌龙山这个称呼呢?这当然要从地方文献去找。建德现存最早的地方志《严州图经》附载的数幅图中,就画出了乌龙山所在,可惜没有文字标明。其“府境总图”在府治后画了陡峭的山脉(图2.1),遗憾的是,没有文字说明是什么山。有文字说明或标明的,则统统称此山为“仁安山”。《严州图经》内的“建德府内外城图”中,建德府城北为“仁安山”;“建德县境图”也署名“仁安山”;卷一“祠庙”介绍“山神坛”也说“在仁安山之阳”。那么,“仁安山”一名从何而来?
答案还是可以从《严州图经》中找到。其卷二之“山”写道:“仁安山在城北一里,高六百丈,周回一百六十里,旧名乌龙山,其傍当驿路,有岭,亦名乌龙岭。宣和初,臣僚建言,谓龙为君象,应州、县山水地名,有龙字者当避。及方腊之乱,复言狂贼窃发,由土地之名未正,乞锡以忠顺之名,定一方。乃语州、县、乡名及山与岭,悉改今名。”
这一条很清楚地说明了乌龙山改名为仁安山的背景。由于方腊起义,朝廷以为“乌龙”以“龙”名山,犯禁;何况还有方腊起义的“教训”——有官员称方腊之乱,就是因为“乌龙”山名所导致,故建议改名。于是“仁安”代替“乌龙”,成为山名。“仁安”可以理解为因(朝廷之)仁而(得到地方、百姓之)安;或者也可以理解为“仁义”和“安顺”,这则是对严州地方和百姓的鼓励和期望了。
宣和二年十月(1120年底),方腊率众在歙县七贤村起义,不久被镇压,所以“乌龙山”改名为“仁安山”也应当在方腊起义失败后。《严州图经》最早修于绍兴年间,属于南宋初年,离方腊失败不过十八年。因此,《严州图经》照搬了北宋末年改名后的称呼,注此山为仁安山。不过,官方钦定的地名究竟难以持久,民间依然称此山为乌龙山可想而知。故康熙年间的《建德县志》直接说,北宋之改名仁安山,今已恢复称乌龙山。尽管如此,《严州图经》还是留下很多宣和前的史料,今人可知:乌龙山确实早在唐代就叫乌龙山,它也应该就是这座山最早的名称。
《严州图经》卷一“碑碣”记载,龙兴寺的石碑石刻,提到了唐代时候的“乌龙山”。根据石刻,唐代时存有“唐乌龙山许尊师孝感瑞芝记”的文章和“唐乌龙山有道先生许公碑”碑刻。这两处有关许公(有道先生)的文献虽然在宋代可能不存,但都提到了“乌龙山”这个名称。唐代睦州人方干有《题乌龙山禅师》一诗,云:“暑夜月华犹冷湿,自知坐卧逼星宫。晨鸡未暇鸣山底,早日先来照屋东。人世驱驰方丈内,海波揺动一杯中。伴师长住应难住,归去仍须入俗笼。”不知方干所说的禅师是否为有道先生?但无论如何,在唐代“乌龙山”这个名称已是事实。
那么,唐代之前呢?北朝郦道元(466或472—527)编纂的《水经注》卷四十介绍“渐江水”时提到了乌龙山。渐江水,就是浙江(钱塘江的古称)。其中说:“浙江又东北迳建德县南。县北有乌山,山下有庙,庙在县东七里。庙渚有大石,高十丈,五尺围,水濑浚激而能致云雨。”《建德市地名志》解释称,“乌山”就是乌龙山。这当然没错。不过,究竟当时是否也叫乌龙山,就不得而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