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半朵梅花

严州府与建德县府县同城，府治为梅城（今建德市梅城镇）。关于梅城的名字由来，传说是因其沿江的城墙砌成半朵梅花形状，从而得名。梅城坐落于新安江、兰江和富春江（建德江或桐江）三江汇合之处，北枕乌龙山，南临三江口，依山傍水，风光秀丽，是一座千年古镇。武则天神功元年，睦州州治迁至建德县城，从那时起到清末民国，梅城作为府治长达一千二百多年，历史文化底蕴深厚。

唐代之前的梅城，我们很难知道了。《严州图经》则保留了梅城的最早记录，当时它被称为罗城，建于晚唐。中和四年（884），陈晟攻打睦州刺史韦诸，韦诸被俘，陈晟自领睦州刺史，并建罗城。

罗城周回十二里二步。刁衎《大厅记》云：陈晟筑罗城，按旧经周回十九里，高二十五尺，阔二丈五尺。今城，宣和三年平方腊后知州周格重筑。城有八门，东曰望云；南曰定川，曰安流；西曰安泰，曰和平；北曰嘉贶；东北曰百顺；西南曰善利。善利门旧有复城，出溪湖两间，相传为凤凰觜，既重筑，悉平之，塞为城隅。绍兴八年，知州董弅因父老有请，即城隅辟为门，还榜旧名。

根据上述记录，陈晟建的罗城，周长大约8公里。不过，唐代的梅城已经没有遗存了。幸运的是，最近在梅城的挖掘当中发现了唐代的礧石。此石状如石碾，两端带有榫头，长度近3米，直径近1米，足有3吨多重。根据地方文献，礧石上刻四十字：“伟哉礧石，作镇此州。显晦以时，灾祥寔由。制服貔彪，消殄巨蠹。桑麻遍野，谷麦盈丘。千亿万年，世沐洪庥。”现存的礧石有些刻字依然可见。严州礧石大概是镇州之宝，可以镇妖，可以辟邪，可以招祥，可以增收。

北宋徽宗年间方腊起义，罗城被毁。此后知州周格重新建筑，但规模很小，“仅足公宇而已，燕游之地，往往芜废”。不过仍设有八个城门，正面（南面）临江的是定川门和安流门，春水秋波一览无余。唐高僧贯休《新定江边作》就描绘了江边秋色，云：“江边山顶深秋时，身闲萧洒身无为。石头青草取次坐，松风竹风撩乱吹。数声好鸟来依我，一点征帆去是谁。惆怅古贤何处在，潺湲夕照满江湄。”这正是梅城的秋江落日图。曾知睦州的吕希纯为有诗赞定川门，云：“江如丁字凑城隈，长畏蛟龙鼔浪来。门表奠川聊致祷，职当求瘼愧非才。两滩涨定沙痕白，七里山晴雾雨开。放出庾家楼上月，却留宾从少徘徊。”范仲淹也有《江干闲望》一诗，云：“江干日清旷，寓目一搘笻。落叶信流水，归云识旧峰。兰荪谁共采，凫雁自相从。莫爱𬞟风起，波来千万重。”

到了元末，周格建的罗城又毁，明将李文忠夺取严州后重修。这次重修，把府城向西北移动，以“坐龙山之正脉也”。“周八里二十三步六分，高二丈四尺，阔二丈五尺。门有五：东曰兴仁，南曰澄清，西曰和义，北曰拱辰，西北曰武定，各覆城楼，护以月城。惟拱辰门附山，不设月城，为铺四十有八。东西北为城濠，各一千一百有五步。”后人指出：“李文忠重筑之严州府城，除沿用东侧近碧涧的一段城墙外，西北、正北都向内作了收缩，向南则移近新安江。此城东凭碧涧为护城河，南以江水作城濠，遥望三江盛景，北有乌龙山，西有建昌、屯军诸山为天然屏障，在城防、景观、游历等方面优势尽显。”由此看来，明初的梅城规模要远小于北宋的罗城。大概是为了军事防御考虑，所以城墙的高和宽几乎一致，有利于城墙上排兵布阵。明代对此格局又有多次修建。“宏（弘）治四年知府李德恢修；嘉靖三十七年知府韩叔阳遍筑敌台；万历五年知府杨守仁重修；崇贞（祯）十六年知府胡崇德加砖五尺。”（图1.2）以上可见，明代中后期的重修也都以军事防御为目的，大约是因为东南面临倭寇侵犯，不得不作戒备。

那么，明代严州府城内外的居民（也即梅城的城市人口）有多少呢？大约在万历五年，严州府同知龚天申“访得府城内外，据十家保甲牌面，共计人户二千三百五户，实在人丁四千三百六十八丁”，这“实在人丁”，包括“乡宦、军职、举监、生员、儒家、吏”等。丁是成年男子，由此推算，梅城城墙内外的人口约为2万人左右。目前梅城的城镇人口亦不过如此。

到了清代，“康熙十二年，知府梁浩然、建德县知县项一经同修。二十一年大水，知府任风厚修；二十五年又水，任风厚偕同知张超越、通判王嘉植暨建德县知县戚延裔复修。雍正三年，知府张芳修。乾隆九年，洪水冲塌，知府富绅、同知王元令、建德县知县上官德舆重修，十九年，知府吴士进、同知史凤辉、建德县知县王宾同阖属士民，公捐修理东南二隅”。由此可见，清代修建的城墙，从一开始就不够牢固，屡次为洪水冲毁，这大概是因为明清以来严州（建德）的经济状况不佳，没有足够的财力一气呵成修筑起坚固的城墙体系。总之，明清两代的梅城，体系大致一致。图1.3即道光年间梅城的军事防御图，可以看到梅城除了东北角之外，四面城墙耸立，南面临江有二门，西面有二门，北面和东面各有一门。隔江而立的南北双塔亦明确标出。

由于府县同城，梅城城内的衙门众多，各种机构应有尽有，这让本就逼仄的空间更显拥挤。有研究者指出：

府城背山面河，地势北高南低，就城市布局而言，与中国古代传统城市布局有相似之处，官署衙门所居与普通民众聚居有明显的分隔现象，政治中心处城池正北，俯瞰大江，一大街直通南门达江，将府城一分为二，这也符合中国传统城市街道布局中“中轴线”的概念；作为一座山间小城，自南宋以来，1000多年基本未发生变化，其城市内部形态保持令人惊异的稳定。

关于官衙，笔者不再赘言。不妨将注意力集中到梅城城内的坊，因为这最能体现梅城千年来的文化积蕴。本书所谈的坊，便是俗称的牌坊，也即官方民间出资修建来弘扬正气、表彰乡贤的建筑物。梅城城内从宋代开始，尤其在明清两代竖立了众多的石坊，成为城内随处可见的景观。

根据性质，梅城城内的石坊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官府修建，用来激浊扬清提倡民风；另一类是百姓倡修，用来记载本府本县科举中第之杰出者。如“辑睦坊在府前西街”，宋淳熙（1174—1189）中建，明成化十五年（1479）知府朱凯重建；“严陵郡治坊”，在嘉靖乙未年（1535）由知府吴世泽修建，乙卯年（1555）知府宿应麟再修，万历六年（1578）知府杨守仁重修；“激浊扬清坊”，嘉靖乙酉年（1525）知府庄壬春建，乙卯年（1555）修。不妨以《乾隆严州府志》为例略作分析，当时城内共有“坊表”七十四座。在府学前就有“斯文在兹坊”和“兴贤育才坊”，在建德县儒学前有“攀龙附凤坊”，都表达了对科第的美好祝愿。实际上，庆祝本地科举高中而修建的坊也占了多数。如三元坊（以及三元桥）为明代三元及第的商辂所建，解元坊为何海（1399）所建，冠英坊为明代进士柴文显（1445）所建，进士坊为乌浚、柴文显、蒋泰、徐怀、徐庄、何渥、王浚所建，世柱史坊为御史余思宽、余乾贞所建，世都宪坊为宋应奎、宋邦机、宋贤（一家数代）所建，世登金榜坊为郎庆、郎胜、郎滋（一家数代）所建；兄弟进士坊为俞夔、俞稷所建，黄甲传芳坊为进士吴倬、吴钦所建，彩凤联飞坊为举人柳本泰、徐汝圭所建，双凤鸣阳坊为进士徐楚、吴世良所建，双凤呈祥坊为进士何云雁、陈鑨所建，祖孙科甲坊为宋显、宋澄、宋应奎、宋邦机、宋贤所建，丛桂坊为举人杨滔、杨琦、杨钦（同年中举）所建。以上可见，这些科第之坊，或是因为科名高显，或是同年登科，或是兄弟数人乃至一家数代，而且乡人所敬重。我们大致也可以知道，严州城内文气浓厚，科第之家颇为不少，如柴氏、俞氏、宋氏、郎氏、余氏等等。

梅城倚乌龙山南麓而建，因而乌龙余脉侵入城中，兼有山泉溪流自峻岭山谷而下，穿城而过。晚唐的陆龟蒙（？—881）曾在咸通六年（865）到睦州，拜谒刺史陆墉，在乌龙山的龙兴观老君院作《引泉诗》，其中就描绘了乌龙山的景色：“新定山之角，乌龙独巉然。除非净晴日，不见苍崖颠。上有拏云峰。下有喷壑泉。泉分数十叉，落处皆崝潺。”北宋张伯玉《睦州》一诗中写了严州城的风景，云：“千家楼阁丽朝晖，人到于今说钓矶。雨后数峰骄欲斗，春来两港活如飞。高吟多谢沈家令，中酒长怜杜紫微。更爱严城无锁处，白云揺漾去还归。”范仲淹的《萧洒桐庐郡十绝》也描绘了山泉潺潺的城景，其三云：“萧洒桐庐郡，全家长道情。不闻歌舞事，绕舍石泉声。”其五云：“萧洒桐庐郡，家家竹隐泉。令人思杜牧，无处不潺湲。”

因为山泉溪流的原因，梅城有东湖、西湖。东湖“在城东门内建德县前百步。嘉靖四十年（1561）知府韩叔阳因旱涝不常，筑堤以捍之。遂成巨浸，水由太平桥”入西湖。西湖：

在城西南和义门外，广袤五百四十二丈，上有宝华洲，唐刺史侯温开置。宋靖康初，知州凌唐佐申乞充放生池。景定二年水冲坏，知州钱可则亟堤之。明年正月祝尧之日放生于湖，邦人乐其有爱君之心。东阳楼晏记范纯仁有《西湖四景》诗，一云：“万顷琉璃蹙翠林，日迟风暖物华新”；二云：“白鹭文鸳鉴里飞，红桥朱阁影参差”；三云：“深堂高阁启清风，舟泛荷香柳影中”；四云：“夕阳照水晚登楼，皎月涵波夜泛舟”等句。又嘉靖间分守参政张子弘、知府张任重修，于湖洲上建涣文堂。万历间知府陈文焕磊石坚筑，实郡中之佳景也。

这是万历年间梅城西湖的建设。所谓天下西湖三十六，梅城亦占其一。范仲淹就曾写诗描绘湖中采莲的情景，其七云：“萧洒桐庐郡，千家起画楼。相呼采莲去，笑上木兰舟。”在最近的考古和修葺中，西湖和东湖或扩展或挖掘，相连的水道也得以恢复，可谓一桩美事。

除了东湖、西湖，梅城城中有水井多处，有“九井”之称。“九井”，在府城内，《新定续志》云：“郡城岸江枕山，泉味甘冽。旧为井者九：曰桂泉，在双桂坊；曰清泉，在子城外西北；曰华泉，在兜率寺西百步；曰甘泉，在遂安军门内西；曰酿泉，在郡圃；曰秀泉，在添差通判衙东；曰海底泉，在和平门西；曰白龙泉，在安泰门外；曰碧波泉，在嘉贶门外。”到了万历年间，由于城内水井众多，九井是指哪几口井，郡人也说不清楚了。“或谓甘泉、秀泉不列于九井，然皆未有考也。”不过，“九井储清”已经成为“严陵八景”之一。城内犹存的两口古井至今仍为居民所用。一是传说三国吴国太的国太井；一是明代宣德年间严州富户马景福开凿的六眼井，匠心独出，解决了打水人多取水不及的问题（图1.4）。

严陵八景在明代大致形成，包括：千峰古榭、八面层峦、双塔凌云、二江成字、三墩毓秀、九井储清、七里扬帆、双台垂钓。不妨介绍一下至今犹存的双塔。传说北峰塔和南峰塔始建于三国时期，历代屡毁屡建，现存的双塔，为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重建。古代以八卦表示方位，“卯”为北方，“巽”为南方，故双塔又分别称为“卯塔”和“巽峰”。北峰塔建在碧溪坞北高峰之上，北依乌龙山，南临“三江口”。北峰塔为外七层内六层结构砖塔，中有阶梯盘旋而上。登塔远眺，新安江自西向东、兰江由南向北，两水相交东流成富春江，形如“丁”字，如唐杜牧诗句“越嶂远分丁字水，腊梅迟见二月花”所言。碧溪坞碧水淙淙，唐代诗人刘长卿在此建有碧涧别墅。北高峰，又名“高峰山”，为乌龙山支脉。《民国建德县志》卷四载：“高峰山，在城东五里，即北高峰乌龙山之支也。双峰耸秀，林木清幽，为一郡奇观。山巅旧有浮图七级，宁寺塔相望，嘉靖间旧塔圮，知府庄壬春重建，郡民复建东岳天妃、文昌、三官庙。”

南峰塔为八面七级密檐式砖塔，塔基直径为8.6米，塔身通高35米。塔内有梯，系夹道，单线，分层，逐层盘旋而上，可达第七层。塔顶中心为复钵，钵上为两个重叠圆形葫芦，再上为宝瓶，整个塔刹为金属制成。底层立有一石碑，上刻《重建卯巽二塔记》，为明代鄢懋卿所撰书。《民国建德县志》卷四引用旧志曰：“南高峰，在城南三里，上有浮图久圮。明嘉靖丙午乡达俞夔因旧址重建，工未竣，知府韩叔阳终成之，与北塔对峙。”登塔东眺，三江口一览无余（图1.5）。2019年10月16日，梅城南峰塔和北峰塔入选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