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汉室宗亲
《三国志》也好,《华阳国志》也罢,乃至《资治通鉴》,对于蜀汉
历史的记述都是从一段个人简历起始。
先主姓刘,讳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
作为开国之君,刘备的汉室宗亲身份是蜀汉政权底色的根本来源。然而,这位被史家记录为刘备祖先的中山靖王刘胜活跃于西汉景帝、武帝之世,距离东汉末年已近三百年,故刘备的汉室宗亲身份颇为后世学者所非议。
有趣的是,首先站出来质疑的并非蜀汉的死敌曹魏,而是《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这位老先生怀疑刘备“汉室宗亲”身份是假冒牌,认了个三百年前是一家的祖宗来糊弄事。
好比宋高祖刘裕、南唐烈祖李昪这类出身微末的草头王,得势后冒认个显赫祖先为自己背书。孰是孰非,在没有基因检测的古代横竖是一笔糊涂账。所以刘备自然不能与汉室嫡亲血脉的光武帝刘秀相比,其创立的蜀汉也就无法与东汉等量齐观,不可被视为汉朝正统的延续。
及至当代,由于部分学者的宣扬,刘备的血统问题再次受到广泛质疑,在此不得不做一梳理。按查史料,汉代宗室无论远疏,都属于特权阶层,享受特殊的政治、经济待遇。譬如可以免除劳役,遇上朝廷节庆还可以得到财物赏赐。散居民间的刘姓宗室与一般吏民会统编于户籍中,根据管理需要,另编宗室名籍,受专人管理。如《甘谷汉简》有载:
诏书:宗室有属、属尽,皆勿事……
建武七年……州牧举宗室有属、属尽……
所谓“有属”当指五服之内的近支宗室,“属尽”则指五服之外的远门宗亲,“勿事”即免除劳役和赋税。
《汉书·平帝纪》亦载:
惟宗室子……十有余万人……其为宗室自太上皇以来族亲,各以世氏,郡国置宗师以纠之……
自中央至地方,各设要职,专人专管,十几万远近不同的宗室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朝廷宗正卿的日常工作之一便是统计散在郡国的宗室,地方每年必须向中央提交名籍,以便及时更新补正,制度不可谓不周密。
汉代宗室认定既有重重制度保障,且刘备祖上举孝廉,为县令,出入官场,众目睽睽之下冒认,难度极大。何况涿郡有刘氏宗族聚居,若刘备一家冒认,其宗族也必须冒认,如此规模,岂非笑谈?
更且,曹氏作为与蜀汉势不两立的敌国,不但掌握了汉朝官方档案,而且控制了刘备宗族聚居的涿郡,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齐备。倘若可以挖掘出足以否定刘备汉室宗亲身份的大新闻,一举摧毁刘备政权的法统、道统基础,曹氏岂会无所作为?譬如对于自称汉室宗亲的宋高祖刘裕,死对头北魏就为瓦解刘宋合法性而加以反驳,认为此公祖先姓项,冒为刘姓,和汉朝皇室没半毛钱关系。
同样的勾当,北魏做得,曹魏就计不及此?
末了,曹魏非但不否认,甚至曹魏中郎鱼豢在其所著的《典略》中坦承刘备是北海靖王刘兴的次子刘复的后代,足见刘备的身份在汉末三国并不存在争议。
然而,宗亲虽是宗亲,刘备于东汉皇室只是三百年前本一家的远亲,中间又隔了王莽篡汉,这杯中山靖王的茶早就凉透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涿县刘氏这门穷皇亲刨去打打秋风,一直寂寂无闻,宗族中最长脸的履历仅是刘备的祖父刘雄举孝廉,官至县令。
置于汉末,比之于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百姓,即便是空头皇亲也称得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若与世家大族相较,自不免相形见绌。不提四世三公的袁氏之流,即便瞅瞅有新贵暴发户之嫌的曹氏的简历,那也是天渊之隔。据《魏书》记载:
(曹)仁祖褒,颍川太守。父炽,侍中、长水校尉。
(曹)洪伯父鼎为尚书令,任洪为蕲春长。
(曹)休祖父尝为吴郡太守。
《英雄记》记载:
(曹仁弟曹纯)承父业,富于财,僮仆人客以百数……
一头最显贵的不过是区区县令,一头地方大员、中央高官俯拾即是,这真是一部二十四史,从何谈起?
刘备日后的一生之敌曹操虽被人讽为“赘阉遗丑”,但这个鄙视链本身即存在于汉末社会的最顶层。曹操固然被四世三公如袁绍之类所鄙视,他刘玄德距离获得被鄙视的资格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用袁术的话说,“生年以来不知天下有刘备”,这叫欲被鄙视而不得。
汉灵帝缺钱,开捐官之例,曹操之父曹嵩就花了一亿钱买个三公之一的太尉做做。曹操“少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生平第一件为史书所记的得意之事便是糊弄老爹,但一点都不妨碍他年方二十便举孝廉,官拜洛阳北部尉,迁顿丘令。
与之相较,曹操政治生涯的起点便是刘备三代以内祖宗曾经的最高点,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刘备的“投胎技术”已然不见得高明,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其父刘弘英年早逝。在传统农业社会,男性家长不但是主要劳动力,更是家庭与社会联系的纽带,纵观汉末三国历史,男性家长早亡,罕有不家道中落者。刘备自然也不例外,只能与母亲“贩履织席为业”。重农轻商是古典农业社会的传统,《史记索隐》称“(良家子)非医、巫、商贾、百工也”。“贩履”是商贾,“织席”是百工,易言之,此时空有宗室名头的刘备已沦为务农者不齿的卑贱角色。大约“织席贩履”的黑历史伴随了刘备的一生,即便晚年大战汉中,威震天下之时,曹操仍然抓着刘备“卖履舍儿”的往事骂娘。
不知刘备彼时是否回敬了他一句“赘阉遗丑”?
宗族的弱势,决定了刘备在起兵之时必然形单影只,无法获得强力的支持;身世的坎坷,也决定了刘备在仕途上无爹可拼,只能从基层爬起。读《三国演义》,刘备的一生宛如一出“王子复国记”;读正史,刘备的一生则是不折不扣的“草根逆袭传”。汉室宗亲的身份,赋予了刘备一生的政治追求,而草根的出身,则赋予了刘备百折不挠的坚韧品质,以及在汉末独树一帜的人本主义。汉末军阀混战,杀人如割鸡,刘备乃至刘备集团却始终无屠城劣迹,成为乱世中的一股清流,大略便在于他来自草莽,真正懂得百姓的疾苦,了解民众的力量。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时代的最强音出自刘备之口,所来有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