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乱世蹉跎

刘备的社会影响力很快便为他赢得了前期资助和支持——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倾囊相赠，刘备遂得以招兵买马，在故乡拉起了队伍。 我们无从揣测，如果天下太平，刘备这支小小的“豪侠”队伍将会何去何从？毕竟时势造英雄，无法脱离历史的进程而奢谈个人努力。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思考，恐怕刘备拉队伍的举动恰恰是其洞察大势的表现。

东汉中后期，土地兼并日益炽烈，贫富差距空前扩大，更兼累世乱政，外戚、宦官你方唱罢我登场，统治阶级内部矛盾亦极为激烈，整个社会已是厝火积薪之势，“天下将乱”已不为有识之士所讳言。刘备日后“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以其政治敏感，恐怕同样觉察到了朝廷统治失序，国将不国，之所以处心积虑于“合徒众”，或许正有未雨绸缪之意。

果然，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黄巾起事，三十六方一时并举，“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面对分崩瓦解的危局，汉灵帝不得不大赦党人，缓和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更使州郡募兵，镇压起义。军阀割据滥觞于此，冒险家的黄金时代开启了。

作为公府子弟的曹操此时官居“比二千石”的骑都尉，率领着朝廷正规军，阵容堂堂，意气风发。相较之下，白丁刘备却只能作为“义兵”助拳，与他那支微不足道的队伍卷入血与火的旋涡。根据《典略》记载，幽州张纯反叛，青州从事率部平乱，刘备被荐从军。末了，这路青州兵马一战即败，刘备也在乱军之间“中创阳死”，险险乎出道即谢幕。这一记载或许与事实有出入，但反映的戎阵艰辛却大致可信。刘备拎着脑袋拼命，最终以军功换来了安喜尉的任命。

依《续汉书·百官志》（《后汉书》本无志，现在《后汉书》中的志为后人将司马彪《续汉书》中的志补充进来），县尉“主盗贼”，职能有点类似于县公安局局长。总体来说，只是微末小官。

未承想，就是这么一个小官很快也要被高居庙堂的大人们一笔勾销了。黄巾起义失败后，财政捉襟见肘的朝廷立马卸磨杀驴，把倚仗军功获得微末官职的人全部革职：“州郡被诏书，其有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之。”

既已过了河，留着桥太费养护钱，显然有碍于汉灵帝大造亭台楼阁的雅兴。既然费钱，那就拆了吧。

很快，负责“监属县”的督邮便来到了安喜，唯一的任务就是解除刘备的职务，而且似乎也没打算给遣散费。或许是和老同学公孙瓒通了消息，抑或军功报废事件已闹得沸沸扬扬，刘备早已知晓督邮的来意，却仍然试图求见。或许刘备打算数数战功，痛陈一下起兵报国的志向、百战余生的苦难，唤醒大人们的良知。然而，督邮却“称疾不肯见备”，连倾听的兴趣都没有。对督邮而言，完成上司的差事才是唯一指标，至于刘备的喜怒哀乐，与他又有何干呢？

可惜，这位督邮大人却忘了古训，正所谓匹夫一怒，虽不能伏尸百万，却可以血溅三尺。小人物拍案而起，也可以影响大人物的命运。于是，此公就悲剧了，前脚还在人五人六地发号施令，后脚就被刘备捆成粽子，押到了县界。刘备又把自己的官绶拴在这位老爷的脖子上，抽了一顿当作临别赠礼。 这便是被《三国演义》张冠李戴的“怒鞭督邮”事件。

或许罗贯中认为素以宽仁著称，且“喜怒不形于色”的刘备闹这么一出，与其史书中的人设太不相符，故而有请猛张飞代劳。然而，喜怒不形于色并非没有喜怒，用鲜血染红的军功章居然在老爷们的眼中轻如草芥，这显然已经冲破了刘备的心理防线。痛定思痛，痛何如哉，之前的隐忍有多深刻，现下的爆发便有多激烈。县尉转眼间成了逃犯，这简直是在上演《水浒传》的剧本。倘若政治秩序稳定如常，刘备的前途将是一片黯淡。

终于，命运之神垂青了这位彷徨的青年——同时向汉灵帝翻了一个白眼。这位皇帝陛下自以为已然过河，殊不知只是渡到了沙洲上，眼瞅着各地黄巾复起，凉州战乱不断，偌大的大汉四面起火，八方漏风，奈何奈何。

国难思良将，被朝廷抛弃的明日黄花们很快又成了香饽饽。刘备也搭上了大将军何进帐下都尉毌丘毅的线，并通过战功成为县丞。

可惜刘备坐犹未稳便二度丢官，史书甚至没有给出理由。或许因为区区县丞的去留无须什么理由。此时，《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裴松之注引《英雄记》给出了一条有趣的记载：“灵帝末年，备尝在京师，后与曹公俱还沛国，募召合众。” 易言之，罢官的刘备流落洛阳，并与曹操一起回了老家，负责招募人马。关于此事，《英雄记》未能给出准确的时间，笔者在此不妨略加推测。

《太平御览》引《曹操别传》有载：“拜操典军都尉，还谯。”按曹操履历，先为骑都尉，中平五年（188年）八月，汉灵帝初置西园八校尉，曹操又升迁为典军校尉。故《曹操别传》所云“典军都尉”当为“典军校尉”之误，则其还乡募兵这件事应当发生在中平五年八月至次年四月灵帝驾崩之间。

此时，曹操是赫赫西园八校尉之一，刘备却只是个丢官罢职的前县丞，后人无法想象这对一生之敌的初次会面。身份天渊之隔，或许很难产生英雄传奇中人们所喜闻乐见的慧眼相识与惺惺相惜，更可能是上位者颐指气使，下位者诺诺连声，一如平平无奇的领导与下级。这趟差事刘备有可能还挺满意，因为，他当上了高唐县尉。

还是县尉。

中平元年（184年）到六年（189年），刘备从二十四岁熬到了而立之年，功劳大大小小一箩筐，职位却是从县尉到县尉，这份履历表用四个字便可概括：沉沦下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