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收功徐方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载:刘备增援陶谦时仅有“兵千馀人及幽州乌丸杂胡骑,又略得饥民数千人”
,陶谦对刘备一见倾心,授予丹杨精兵四千,刘备便从田楷门下转投陶谦。
分析史书文本便不难发现,镇守平原期间,刘备可以拨出“精兵三千”驰援北海,待到进入徐州之时,刨去临时收编的数千饥民,刘备的全副家当只剩下了“兵千馀人及幽州乌丸杂胡骑”。足见,在征战青州的过程中,刘备所部损失惨重,而这一损失并未得到及时弥补。再者,陶谦火烧眉毛,有求于田楷,如果未得到后者许可,刘备此番“跳槽”显然难以实现。由此可见,刘备在田楷手下并不受重视,陶谦也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挖了盟友的墙脚。
然而,刘备的直接上司田楷属于公孙瓒系统,这一场跳槽,本质上跳的是公孙瓒的槽。须知,刘备与公孙瓒是同窗好友,昔日仕途潦倒之时,正是老同学伸出援手,使刘备成为俸禄二千石的平原相,得以登堂入室,在乱世中占有一席之地。兄弟本是同林鸟,未见大难各自飞,实在不够意思得紧。但考诸史料,又别有一番滋味。
《三国志》称公孙瓒“记过忘善,多所贼害”。《后汉书》亦称其“不恤百姓,记过忘善,睚眦必报,州里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
。真可谓“望之不似人君”。常山赵云率义军投奔公孙瓒,被拨至刘备麾下掌管骑兵。二人一见如故,相交莫逆,但赵云对公孙瓒集团的前途悲观已极,最终假托兄长丧事,一走了之。
当刘备与赵云“捉手而别”,风萧水寒之际,有何感想?
忠勇无双如赵云也成了“叛徒”。刘备本是令主,赵云本是义士,原当成就一番君臣知遇的古今佳话,末了却落了个“捉手而别”。“成大业者必以人为本。”无人夫复何言?以刘备的政治敏感与识人之能,自然知道老同学的斤两,也能揣测出自己的政治前途。跟随,只能玉石俱焚。背叛,有违朋友之义。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刘备是政治家,所以很轻易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他选择生存。同样,陶谦如此厚遇名不见经传的刘备,也是为了生存。徐州人口众多,财力丰沛,且有丹杨精兵为爪牙,账面实力极其可观。末了,却在曹操的攻击之下一败涂地,这实在有违常理。兵精、粮足,坐拥主场优势,落得如此下场,显然是指挥出了问题,“此病在一人耳”。
陶谦本是儒生出身,将略非其所长,手下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名将,自然不是“用兵仿佛孙吴”的曹操的敌手。国难思良将,急于补上军事指挥短板的陶谦见到了刘备,真可谓大旱之遇甘霖。刘备本人是边郡出身,久历战阵,军功累累,左右手关羽、张飞更是威名赫赫的“熊虎之将”“万人之敌”。取长补短,名将统精兵,这等如意算盘,陶谦岂有不打之理?于是,一番沟通之后,刘备与陶谦开始合作,就此开启了徐州的征战历程。
然而,史书对于刘备参战后的表现却仅在《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中一笔带过:
还过郯,谦将曹豹与刘备屯郯东,要太祖。太祖击破之,遂攻拔襄贲,所过多所残戮。
易言之,刘备刨去在曹操手下吃了场败仗,别无事迹,真是乏善可陈。众所周知,《三国志》的《魏书》部分主要取材于曹魏国史《魏书》,为曹魏人物夸胜讳败本是常事。蜀汉则未修国史,“行事多遗”,重要人物的早年经历更是大量湮灭。徐州战后,刘备声名鹊起,“骄而自矜”如陈登者,亦称他“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佩服得五体投地。曹操称刘备为“英雄”,程昱亦称备“有雄才”。同时,关羽、张飞为“万人之敌”亦成为曹操集团的共识。如果刘备集团的表现果真不堪,敌我双方显然不会有如此反应。彼时的第三方记录,如陈琳为袁绍所作的檄文中即称曹操“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地夺于吕布”,也即兖州为吕布所夺;“躬破于徐方”,则是指曹操本人在徐州败北,二者是可以相提并论,对曹操集团造成严重打击的大事件。当然,檄文本身可能是政治宣传,但也有可能是《武帝纪》又发挥了夸胜讳败的传统艺能,将曹操所受挫折一笔抹杀罢了。
结合刘备集团在此役过后取得的声望,有足够理由相信,这个“躬破于徐方”的大新闻就是出自刘备的手笔,抑或刘备在其中起了重要的作用。他也就此登堂入室,成为一颗冉冉升起于乱世的新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