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只蠹虫
安眉看着那槐神在树干上挠了半天,从蛀洞里抓出几只蛀虫,又掰下一截手腕粗的树枝,一并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身上的蠹虫,知道什么是五蠹吗?”
安眉盯着槐神手中不断蠕动的肥白虫子,摇摇头。
那“槐神”便笑起来:“昔日韩非子以蠹虫作喻,讽邦国中不事耕战的五种败类,分别是学者、游侠、纵横家、患御者、工商之民。我手里这五只虫子,便是汇聚了这五类人的精气,修了三百年才得个虫身。”
安眉不识字,也听不懂槐神的解释,睁眼瞎子一般茫然问道:“这些虫子能派什么用呢?”
“槐神”将五只蠹虫倒在那半截树枝上,等它们钻入木头后才把树枝递进安眉手中:“我把这五只虫子交给你,你平日就拿这截树枝喂养着,若遇上不可化解的危难,就取出一只蠹虫来——只是用法有点恶心,你得把虫子生吞下去。”
“槐神”盯着安眉说罢,还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哪知安眉竟神色不变,认真地点点头:“谢神仙指点。其实恶心倒也还好,三年前灾荒时,我们都从柳树上抓蝤蛴烤来吃的。”
蝤蛴是天牛的幼虫,沿河的杨柳树里长了许多,样子肥嫩鲜白圆滚滚,也不知被哪个才子最先拿来形容美人的颈项,却也是饥荒时灾民的充饥之物。
“柳……柳树上的虫?!真他妈恶心!”却见那“槐神”脸色一白,大惊失色地捂嘴转身,扶着槐树颤巍巍消失在空气里。
安眉捧着树枝,怔忡地望着槐神消失的地方,等了好半天也不见他回来,方才意识到槐神已然离去。
于是她郑重地对着槐树又磕了三个头,才宝贝地捧着树枝离开。
过了片刻,却听槐树后响起一句凉凉的嘲讽:“你身上的虫子叫‘有点恶心’,轮我就是‘真他妈恶心’?被人当成神仙就是不一样啊,是吧槐神?”
“少,少啰嗦!”还躲在树洞里的槐鬼碎碎念道,“我身上的归我身上的,可听见有人把你肚子里的蛔虫烤来吃了,我就……呕……”
“不是蛔虫,是蝤蛴,比你身上那些蠹虫不知风雅了多少。说起来那些虫子明明是自己修炼成精,你也好意思对那凡人夸口是用你的道行?”
“要不是蛀在我身上,凭它们能修炼成精?白吃白住那么多年,当然算我身上的道行!”
“强词夺理。”
“嘿嘿你就不忿吧老柳,反正咱俩的赌是我赢了!哼,想想这一年我焦头烂额,吃了多少苦!放心吧,回头我一定拿你的金身‘好好’磨一口棺材,梅兰竹菊鸳鸯双喜,花样随你挑!”
“我就喜欢听你说冷笑话。”被槐鬼叫成老柳的柳鬼冷笑道,“好,我就要那鸳鸯双喜纹样的。”
“……”槐鬼相当无语。
“对了,你把我原形磨了棺材,我没事该往哪里晃荡去呢?”
这倒是槐鬼没考虑过的问题,然而天打雷劈不是白挨的,人争一口气树争一口棺,那棺材是绝对、一定以及肯定要做!
“看见我头顶上那根树杈杈没?借你蹲。”
“行。”勉为其难地轻轻一声应,尾调里竟含了点欢喜。
陈留郡,崔府。
为门生讲解《春秋》直至夜半带来的疲倦,并不能使崔太守放在心上。
此刻他正趁着天光未晞,蹑手蹑脚穿过满是晨露的草丛,悄悄潜入一间下人住的耳房——那里睡着前不久刚被崔府雇佣的小厮。
悄悄阖上门扉,崔太守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借着拂晓的微光,他定睛凝视着躺在寒酸卧榻上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掀起衾被一角,俯在那熟睡人的耳边轻声唤道:“长卿,长卿……”
“嗯?”睡梦中的人厌烦被打扰,睁开惺忪睡眼,不悦地咕哝,“叫我作甚?”
咕哝完才惊觉,半个月来的伪装,已然露馅。
苻长卿睡意顿消,懊恼地翻身坐起,皱眉横了崔太守一眼。
崔太守捋着长髯,得意洋洋笑道:“门生说府中新来的小厮常在间壁偷听我讲解《春秋》,又爱与他们叙论长短,每每有惊人语。我听了他们的形容,就猜到是你,名满洛阳的青齐苻氏长公子——苻长卿。”
“崔大人与在下素未谋面,竟能将在下认出来,真是好眼力。”苻长卿披衣下地,开始动手穿衣服,手指碰上素葛夹衣时一顿,干脆将小厮的衣裳抛下,转身从枕边拽过一个包袱抖开,泄出内里的光华璀璨——精白团花绣纨袴、玉色花綀衫袍、秋香色纱縠裓衣,香囊佩玉缠作一团,件件都是洛阳最精美的式样。
苻长卿只管旁若无人地穿衣,干站在榻旁的崔太守便有点恼怒:“苻公子隐姓埋名,寄身于仆佣之间,窃听我论说《春秋》,委实轻狂!”
“对,”苻长卿扬指弹弹纱冠,回首冲崔太守一笑,“委实轻狂。”
崔太守闻言一怔,无奈地瞪了眼面前才刚弱冠的青年,老脸上有点挂不住:“苻公子,崔某是抱着结交之意而来,你这般使我难堪,又是何必?”
“崔大人,”苻长卿穿戴已毕,芝兰玉树一般立在耳房正中,背着晨光的笑容里带了点冷淡,恰似窗外秋阳,乍暖还寒,“您能识破我的乔装,就该清楚,我并非抱着结交之心而来。”
如此坦然地回绝,竟是半点不留情面。
崔太守面色一变,气得嗓子都在发颤:“好,好,人道苻氏长公子精于谋算、孤高自许,崔某今日算是见识了。我原本还以为,你是个爱学问的人……”
“在下慕名而来尽兴而去,何必结交?”苻长卿一边谈笑,一边用右手比出个拈花的手势,眯着一只眼送到崔太守面前,“何况大人您对《春秋》的理解,还是差了那么点儿……”
于是这个清晨,门生三千、在当代解诂《春秋》上拥有至高地位的崔太守,颜面碎了一地。
留鹤山通往洛阳的唯一一条山道上,洛阳苻府小厮、苻长公子的书童阿檀正驾着马车,信马由缰。
他歪着脑袋托着腮,嘟着嘴问躺在车厢里的自家公子:“少爷,您明明挺喜欢那崔太守讲解的《春秋》,为何不愿与他结交呢?”
苻长卿在晃动的车厢里掩上书卷,斜睨着书童脑袋上的总角,淡淡道:“崔太守一代鸿儒,又是清河崔氏出身,为官却只做到区区一个陈留郡太守,你道是为何?”
“因为他不羡慕世俗名利,只爱做学问啊!”阿檀摸摸鼻子,疑惑不解道,“世人都称赞他这点,少爷难道还嫌弃他官小?”
虽说少爷是豫州刺史,但俸禄还及不上二千石的陈留太守咧!
“世人都称赞他,我就要跟着称赞了?”苻长卿嗤笑一声,越发觉得阿檀的脑袋像头羊羔,“他因为荒疏公事才不得仕进,却以淡泊明志受推崇,我看世人才是糊涂。成天豢养一帮逃避兵役的门客帮闲,清谈误国,前朝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这样的人说难听点就是邦国之蠹,我肯扮作小厮去他那里旁听,便是褒奖他的学问,至于结交——免谈。”
阿檀眨巴着眼睛,拼命点头。
哎呀呀,他怎么能忘了自家少爷的怪脾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