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委以重任
当安眉再一次从茫然中醒来,她的整颗心都被阵阵无力感攫住。
正如槐神的许诺,她又一次在蠹虫的帮助下渡过了无法克服的难关。
此刻她正睡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身裹着轻暖的被褥,之前的牢狱之灾就像一场虚幻的梦,可接下来,她要面对什么呢?
安眉心头隐约明白,三百年蠹虫精的能力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所以每一次随着问题的解决,她的生活都会被全盘推翻,好比攀爬一层复一层的高塔,每一次都会到达一个超出自己能力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高度。
然而她的能力与见识都属于最底层,她力不从心。
安眉颓然叹了口气,起身穿戴漱洗妥当,推门走了出去。
“早啊,安师爷。”
县衙小役的招呼声令安眉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还来不及好好消化这个崭新的称呼,县衙中的差役们已经从各个角落涌上来,热情似火地围住安眉,堆满笑意的脸上满是亲兄弟般的熟稔:“安师爷,我们今晚去哪里快活啊?”
“啊?啊……”安眉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望见县衙高耸的檐角,终于搞清楚了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她住进了县衙后院!
“安师爷你怎么脸发白?身子不舒服吗?”一名差役关切地问。
“唔……昨夜被子没盖好,有点伤风……”安眉支支吾吾。
“哪里是被子没盖好,”另一名差役狠狠搡了身边人一把,骂道,“都怪你昨日拼命灌安师爷酒,把人都喝伤了……”
那人忙委屈争辩:“谁说是因为我?!安师爷道行那么高,哪次没把我们放趴下……”
安眉缩在门边兀自强撑,听得是满脸苦笑,最后终于在有人上前勾肩搭背时彻底破功,告了声罪退回内室。
回到屋中按住胸口深吁一口气,安眉跑回榻边翻箱倒柜,顺利找到了槐树枝与不少银两,却依旧愁眉不展。
她粗略算了算,也知道自己昏睡的这些天花销庞大,第一只蠹虫赚到的钱竟耗去了七八成。
而她不但成了荥阳县衙的师爷,几天前还在打她板子的差役们竟也与她称兄道弟!
这第二只蠹虫究竟做了些什么?!
正当安眉惶惶不安时,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笃笃敲响,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安师爷,姜大人有请。”
安眉浑身一震,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磨磨蹭蹭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人,正笑眯眯望着她。
她不知这人该怎么称呼,愣了愣,小声问:“姜大人……找我?”
那人面带微笑,和气点头:“姜大人邀你一道用朝食呢,快随我来。”
安眉艰涩地吞吞口水,腹中再饥饿也提不起胃口,只能无可奈何地跟着那人走。
蠹虫趁她昏睡时打点好了一切,却独独漏了她自己。
一路穿过廊庑来到庭中,安眉将鞋子脱在堂外台阶下,登堂前回头望了那和善的男人一眼,不安地问:“你不一起进去吗?”
那人笑着摇摇头,一双眼睛细细扫过她紧张惶恐的脸,温声道:“我就在这庭中候着,安师爷快进去吧。”
安眉听了这话,只得硬起头皮,孤零零一个人进堂。
此时姜县令正坐在堂中等候,见她来了,很是高兴:“来来来,安师爷,快坐下用饭。”
安眉心虚地低着头,战战兢兢行了个大礼,在姜县令下首坐下,便有婢女举着食案上前伺候饮食。
她食不知味地咽下一碗粥,生怕姜县令会问出自己答不上的话。
好在姜县令似乎只记挂着盘中的鳆鱼干,寂然饭毕,才抬起头对安眉道:“安师爷,你随我到内室来。”
“是。”安眉自然推拒不得,只好怯怯应了一声。
姜县令便引着她走进县衙后堂的内室,安眉跟在他身后小心地四下打量,见屋中没有床,案上又堆满了卷册,便猜想这里是一间很阔绰的书房。
姜县令让安眉在榻上坐下,自己转身在壁柜中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只锦盒递到她面前。
“安师爷,你看看这个。”姜县令神色中颇有些卖弄的嫌疑,他将锦盒盖子一揭,得意洋洋地听到安眉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锦盒中盛着十颗莹白浑圆的珍珠,每一粒都有拇指般大小,在细绒布中摆放得端端正正。安眉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宝贝,一时间连眼睛都移不开。
“这是进上的北海贡珠,要不是本官有一门显贵的亲戚,哪能弄到这个。”姜县令自顾自说道,“想必你也知道,本官的大舅子是谁……”
安眉自然不知道姜县令的大舅子是谁,不过好在姜县令并不在意安眉的神色,只是一径往下啰唣:“本官的大舅子,便是朝中赫赫有名的鸿胪卿季子昂,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洛中英英苻长卿,京都堂堂季子昂’。他们二人,是近几年洛阳最出风头的人物,无论样貌、才华、门第,都是一等一的出色。我给你看的这些贡珠,便是要拿去送给这句话里的另一位人物——豫州刺史苻长卿的。”
安眉不大明白姜县令为何要对她说这些,但接下来,姜县令就道出了自己的目的:“苻长卿这人,城府深沉、恃才自负,为官更是心狠手辣。这一次他秘密出巡,我有手下在荥阳发现了他的行踪,这些年本官一直没能同他攀上交情,所以实在心虚得很。好在此人虽不近人情,生活却奢侈靡费,若奉上如此珍稀的礼物,定能让他高看一眼,手下留情。本官需要一个极细心妥帖的人去办这件事,安师爷,本官很器重你哟……”
安眉听到此处,惊得舌头都大了:“大大,大人,小小小人……”
“你放心,我会让卢师爷陪着你去,这一路往洛阳有他帮衬,只要你能拿出出狱那日的状态,不怕苻刺史不笑纳。”姜县令回想当日安眉从狱中出来,是如何阿谀奉承自己,便忍不住啧啧赞叹。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原来拍马屁也是一门艺术。
这门艺术可以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可以鞭辟入里直打七寸,可以有血有肉感人肺腑,也可以振聋发聩烈火烹油……而自己由最初的漫不经心,到洗耳恭听,乃至被彻底洗脑,那一份充斥身心的、妙不可言的、两腋生风式的飘飘然,真是天下至为醉人的享受啊……
“安师爷,本官相信你,可以将这件事办到最好!”姜县令十分郑重地拍了拍安眉的双肩,扭头冲门外喊道,“叫卢师爷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