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胡姬碧珠
“卢焘升见过大人。”随着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先前为安眉引路的男人恭谨地入室请安。
安眉在旁暗暗高兴,因为总算知道了这人的名字和身份。
原来他姓卢,与自己同样是县衙的师爷呢!
卢师爷却不看安眉,只认真记下姜县令的吩咐,承诺会尽职护送安师爷去洛阳后,与领了锦盒的安眉一同告退。
一路默然无话,直到穿过后堂廊庑,两人才开口交谈,正商量着要准备哪些行李,不料衙役们竟呼啦啦冲上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安师爷,听说你明日要去洛阳?!今晚兄弟们可一定要为你饯行!”众人七嘴八舌道,“你可千万莫推辞,要是你悄没声地跑了,那可就真不够意思了!”
安眉被挤在中心畏畏缩缩,半天也讲不出个所以然,一旁卢焘升笑了笑,不着痕迹地为她解围:“你们这帮浑人,饯行是假,打秋风才是真吧?”
“卢师爷这话说得好小气,只怕这一路上,您都少不了要沾安师爷的光,”众人讪笑道,“晚上卢师爷也一道来吧,哎,我们去哪家吃酒?县东头的春风酒肆好不好?”
众人忙不迭叫好,卢焘升却脸色微微一变,婉拒了饯行宴,拱手告辞。
安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有些难受,却因被众人簇拥着,只能无奈地看着他走远。
回房打点好行李,到了晚间,果然就有衙役前来叫门。
安眉推脱不得,只好随身带了一贯钱,跟衙役们一同前往县城东面的春风酒肆。
那是一家卖葡萄酒的酒肆,店中烹的卤羊头远近有名,每日酒幌高挑、宾客如潮,正是莺歌燕语美酒浓,胡姬当垆笑春风。
县衙里十七八个差役要了一间包厢,请安眉上首坐了,很快美酒佳肴依次摆开,众人齐敬安眉一杯道:“今日众弟兄为安师爷饯行,请安师爷先尽一杯。”
安眉急忙捧起杯子,说了些颠三倒四的场面话,便低头猛灌了一大口葡萄酒。
酸涩的葡萄酒呛得她直咳,好在众人纷纷忙着喝酒吃菜,一笑便罢,也没人留意安眉与往日的不同。
撇开蠹虫上身时不算,安眉在记忆中从没喝过酒,所以也不知自己酒量深浅,反正有人敬酒就乖乖喝上一杯,没人敬酒便努力吃菜。
她一边专心拆着卤羊头,一边听着同伴行酒,其实心底是很开心的。
从前徐家生活穷困,一年都吃不上几顿好饭菜,公婆也不允许自己入席同坐,如果没有蠹虫带来的奇遇,她做梦都想不到眼前这般光景。
安眉想着想着嘴角就悄悄上翘,却听一名衙役带着醉意高喝:“陪酒的女人呢?!还不快过来!小心大爷砸了你的店!”
安眉立刻放下筷子,小声劝道:“算了吧,大家一起玩玩就好,要什么陪酒的……”
“那哪成!弟兄们出来喝酒没个女人作陪,岂不无趣至极?”
“正是正是,安师爷,这春风酒肆的胡姬可好看了,你见了就知道!”
“是啊安师爷,你尝过胡姬的滋味儿吗?那可真是过瘾呐!”
安眉手一颤,一时面色无比难看,在场却无一人察觉,只因目光全被走进包厢的胡姬吸引。
那胡姬姿容冶艳,红褐色的头发泛着光泽,奶白色的肌肤细腻丰润,卷翘睫毛下碧绿的眼珠,像吐蕃最新鲜的葡萄。
安眉怔怔望着那胡姬的面庞,心口一阵发紧……康,康古尔?
“奴家碧珠,见过诸位贵客。”胡姬端着热情的笑容,抱着琵琶与众人见礼,姗姗走入席间。
众人啧啧称叹,更有好事者起哄:“快坐到安师爷身边去,今天可是为他饯行,哎呀你们瞧安师爷,眼睛都看直了!”
安眉连忙收回目光,满脸通红地捏着酒杯,待胡姬碧珠在自己身边坐定后,不时偷眼打量她。
她确信自己认识身旁这位胡姬,她应该叫康古尔,七年前,与自己一同跋涉千里,从龟兹的女市徒步走到中原。
可是,康古尔还记得她吗?
安眉悄悄叹了口气,眼中便有些水汽氤氲。
她回忆起自己与康古尔的过去,她们跟着驼队翻越葱岭,横穿茫茫沙漠,干渴到冒烟的嗓子、凶狠的皮鞭、夜寒中微小的篝火……康古尔爱用一把红柳木梳为她篦头发,她爱对康古尔唱一首突厥的歌谣……
就在安眉怅然出神时,碧珠的琵琶铮铮拨响,她当着满座宾客,轻启红唇,用突厥语吟唱:“这个夜晚月亮淡淡,葡萄藤又抽出嫩芽酸酸,傻傻的斡哥岱翻过小山,去寻找他的奥云塔娜。青青的山坡银白色的小路,曾经走过两个少年,将来他们都要老去,是否还能像这样并肩……”
安眉瞬间脊背僵直,再也不敢往身旁看一眼。
这真是她的康古尔在唱歌,她的康古尔用突厥语唱出了只有她们才懂的歌谣。
安眉心绪翻腾,视线却不敢与碧珠交集,此刻她乔装改扮,即使察觉康古尔在试探自己,也没有勇气贸然相认。
一般说来,一个十七岁的胡女打扮成汉家少年,只要是黑发黑眼就很难被人看穿,因为深邃立体的五官和瘦长的身材足够使人信服。
安眉便是如此,尤其当她戴上一字巾,宽阔的布条恰好掩盖掉她五官中最出彩的眉毛,使她媚态顿减、憨气横生。
也因此康古尔这边无法很快确认,何况二人身份悬殊,在众目睽睽之下相认只会惹来麻烦。
安眉一颗心紧揪着,忍得眼眶发红,坐在一旁的碧珠见状,放下琵琶关心她:“客人,您喝醉了吗?”
“啊,没有,没有。”安眉慌忙揉了揉眼睛,摇头否认。
一旁衙役见了,笑着起哄:“你这姑娘好不会伺候人,还不快替安师爷饮一杯,快快快……”
安眉尴尬得连连摆手,却见碧珠微微一笑,当真从安眉手里拿过杯子,自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碧珠不胜酒力,一杯后便雪腮酡红,醉眼斜飞,当下众人闹得更欢,便有人趁机涎皮赖脸道:“碧珠姑娘,你看这屋里忒热,不如把外衫宽去饮酒吧……”
“哈哈哈,对啊对啊……”
众人的调笑声在安眉听来格外刺耳,她捏紧了酒杯,怯懦的性子头一次冒出怒火。
也许是康古尔的眼神太无助,也许是葡萄酒太烈,当一名衙役捉住了碧珠的衣袖拉拉扯扯时,安眉终于啪一声摔了杯子,趁着酒意怒骂:“喝酒便喝酒,拉拉扯扯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