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的黄金时代(前500—前336)
希腊的“黄金时代”是怎样一番情境?
前750年后,伊奥尼亚人成为希腊经济文化发展的领导者。他们定居在小亚细亚中部的爱琴海沿岸及近海岛屿,在大陆的阿提卡地区也有分布。雅典人其实也属于伊奥尼亚人。伊奥尼亚人与腓尼基商人往来频繁(前8世纪他们借鉴吸收了腓尼基字母),还不断加强与吕底亚和埃及的贸易文化交流,由此成为艺术、科学、哲学和文学领域的创新者。伊奥尼亚人的商业活动遍布爱琴海地区,这同样彰显着他们的创造力。正是因为发展迅速,他们最早与波斯帝国(西亚最强大的力量)爆发冲突。
希波战争
前547年,波斯帝国的年轻国王居鲁士征服吕底亚,成为伊奥尼亚城邦的主人。此前,这些伊奥尼亚城邦处在吕底亚王国的温和统治之下。伊奥尼亚人公开反对波斯帝国任命的领主,终于在前499年爆发起义,寻求建立民主政权。他们请求同族的雅典人施以援手。雅典仅派出了20艘船——象征性的帮助,如此有限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波斯军队。前494年,波斯国王大流士一世镇压了起义,还焚毁了希腊城邦米利都进行报复。
大流士国王清楚,只要雅典煽风点火,伊奥尼亚人就不会彻底平静。前490年,一支由2万步兵和骑兵组成的波斯军队横渡爱琴海,征服了沿途的希腊岛国,最终抵达雅典西北24英里的马拉松平原。大流士希望清除来自雅典的干扰,但雅典人仅用波斯一半的兵力就粉碎了大流士的计划。雅典军队阵亡192人,消灭6400名侵略者,取得压倒性胜利。
波斯战争
前540年之前 波斯人控制小亚细亚的希腊城市
前499—前495年 小亚细亚伊奥尼亚城发生叛乱
前490年 马拉松战役
前480—前479年 薛西斯入侵希腊
前480年 温泉关战役和萨拉米战役
前479年 普拉提亚战役
马拉松战役是古代历史上最具决定性的一场战斗,它让希腊人不再惧怕强大的波斯军队。然而10年后,大流士的继任者薛西斯一世卷土重来,意欲征服整个希腊。希腊人被迫迎战。此时,雅典拥有200艘战舰(希腊规模最大的舰队),而斯巴达则在陆地上统帅着31个城邦的防御联军。
波斯军队人数庞大,无法全部用船运送。他们于是在赫勒斯滂海峡搭起两座浮桥,供士兵通行。赫勒斯滂海峡邻近特洛伊,宽度1英里,水流湍急,在这里搭浮桥的确是一项不同寻常的工程。渡过海峡后,波斯军队沿着爱琴海海岸一路挺进,战船运载着作战物资一同前行。斯巴达人原本准备放弃伯罗奔尼撒以外的希腊地区,不过最终同意在希腊中部温泉关的狭窄通道中阻击波斯军队。在那里,300位斯巴达勇士和数千名其他城邦的战士将波斯人拦截了三天,直到波斯人发现可以绕行至希腊军队后方的山路。经过艰苦血战,斯巴达人全部阵亡,另有至少700名其他地区的希腊人也在此捐躯。人们在山谷立碑,铭记死去的斯巴达勇士。碑文写道:“过客啊,告诉斯巴达人,我们至死恪守诺言,长眠于斯。”
波斯军队进入雅典,大肆劫掠。当地居民早已撤离到伯罗奔尼撒半岛和萨拉米湾附近的岛屿上。雅典民主领袖地米斯托克利长年致力于发展海军,雅典人都信心满满,期待雅典战船在萨拉米湾击败波斯海军。这一次,雅典人再度取得压倒性胜利(前480)。波斯人对潮汐规律一无所知,波斯战船也完全不敌雅典专为撞击和近战设计的重型战船。波斯海军的弱点暴露无遗,完败于雅典海军。350艘波斯战船之中,200艘被击沉,物资供应也被切断。薛西斯别无选择,只能撤回亚洲。次年夏天(前479),在希腊中部的普拉提亚,以斯巴达战士为先锋,希腊军队大败薛西斯留驻的波斯军队。波斯人带给希腊半岛的威胁土崩瓦解,希腊人旋即着手将波斯人赶出爱琴海群岛和小亚细亚伊奥尼亚沿海地区。
希波战争后的雅典
希腊战胜强大的波斯帝国,雅典人厥功至伟,全城群情振奋,信心满满,积极投身于维护其在希腊世界的领导地位。这一时期史称希腊的黄金时代。民主制度在雅典大地充分发展,雅典成为陆地和海上的强大帝国。
伟大的政治家伯里克利引领雅典30多年(前461—前429)。在伯里克利时代,行政权已经不属于抽签选出的执政官,而掌握在十位将军组成的委员会手中。委员会每年改选一次,专门敦促公民大会采取具体措施。其政策的成败直接决定委员会将军能否再次当选。伯里克利执政32年,仅有一次连任失败,他对雅典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与其同时代的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指出,雅典民主制度在事实上完全由伯里克利及其政策掌控。
为了让最贫穷的公民也能参与政府事务,引导人人都为国家服务,伯里克利扩大支付酬劳的对象范围,将陪审员(每年抽签选取6000名公民组成陪审团)和会议成员也包括其中。尽管敌对保守派称此举为政治贿赂,但伯里克利坚持认为,全民参与对于实现民主至关重要,那些因参与政务而损失劳动收入的人应该得到城邦的补偿。
雅典帝国主义
抗击波斯促成希腊主要城邦之间的短暂合作。战争结束后,因为嫉妒雅典的海军优势,同时担心内乱,斯巴达撤回军队,恢复孤立政策,城邦联盟迅速瓦解。此时波斯人仍然统治着若干伊奥尼亚城邦,还有可能再次入侵希腊。前478年,雅典邀请爱琴海各个城邦组建防御联盟,史称提洛同盟。伊奥尼亚人的圣地提洛岛被定为联盟总部和财库所在地。联盟成员每年按比例贡献船只,或者缴纳费用,以此确保联盟海军能够维持200艘战船的规模,定期出海巡逻,及时驱逐波斯船只。联盟成立伊始,雅典就扮演着领导者角色。173个成员城邦几乎都慷慨解囊。雅典人用这些钱在港口打造符合规格的战船。
直到前468年,伊奥尼亚城邦重获自由,波斯舰队被毁后,联盟成员认为联盟再无必要继续存在。雅典人坚决反对任何解散联盟的意图。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担心波斯的威胁仍未完全消除。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们需要一个广阔的自由贸易区,发展希腊(尤其是雅典)的商贸活动和工业生产。联盟的财库从提洛岛转移至雅典,并入雅典财库,这再一次展示了雅典的绝对控制力。雅典人之所以致力于建立帝国,不仅因为担心提洛同盟瓦解,也是为了保持雅典经济的蓬勃发展。雅典帮助附属国控制国内贵族派系,强力推广民主政府。这些做法既缓解了帝国的政治压力,又领导起一个在自己掌控之下的“民主”联盟。
对许多希腊人(尤其是斯巴达人及其盟友)来说,雅典已经成为一个独裁政权,完全醉心于扩大自己的威权。雅典的领导人却为雅典帝国主义
辩护,声称那些接受雅典领导的国家收获了自由、安全和繁荣。
伯罗奔尼撒战争
前431年,斯巴达同盟与雅典帝国之间爆发了伯罗奔尼撒战争。这场冲突的主要原因是雅典和科林斯(斯巴达的主要盟友)之间的商业竞争。不过它也生动地表明,担心对手实力不断增长,极有可能导致战争,造成两败俱伤的结局。几个偶发事件引爆了潜在的紧张局势。斯巴达认为雅典人在不断挑衅自己,公开宣战难以避免。
历史档案
伯里克利的葬礼演说
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的第二年(前430),伯里克利将军作为雅典政治领袖被推选出来,为在当年战争中阵亡的将士发表葬礼演说。历史学家修昔底德很可能出席了葬礼。他记录下伯里克利这番关于雅典和为它献出生命之人的感人肺腑又文采斐然的演说:
……我们的政治制度不是从我们邻人的制度中模仿得来的。我们的制度是别人的模范,而不是我们模仿任何其他的人的。我们的制度之所以被称为民主政治,因为政权是在全体公民手中,而不是在少数人手中。解决私人争执的时候,每个人在法律上都是平等的;让一个人负担公职优先于他人的时候,所考虑的不是某一个特殊阶级的成员,而是他们有的真正才能。……
……当我们的工作完毕的时候,我们可以享受各种娱乐,以提高我们的精神。整个一年之中,有各种定期赛会和祭祀;在我们的家庭中,我们有华丽而风雅的设备,每天怡娱心目,使我们忘记了我们的忧虑。……
……在我们对于军事安全的态度方面,我们和我们的敌人间也有很大的差别。下面就是一些例子:我们的城市,对全世界的人都是开放的;我们没有定期的放逐,以防止人们窥视或者发现我们那些在军事上对敌人有利的秘密。……在我们的教育制度上……从孩提时代起,斯巴达人即受到最艰苦的训练,使之变为勇敢;在我们的生活中没有一切这些限制,但是我们和他们一样,可以随时勇敢地对付同样的危险。
……我可断言,我们的城市是全希腊的学校……
演说最后,伯里克利呼吁阵亡士兵的父母、兄弟和儿子向死者致以最真挚的敬意。他还特别向逝者的妻子提出建议。这些建议清晰表明雅典贵族阶层如何界定得体的女性行为:
……你们中间有些妇女现在变为寡妇了;关于她们的责任,我想说一两句话。我所能够说的只是一个短短的忠言。你们的大光荣没有逊于女性所应有的标准。妇女们的最大光荣很少为男人所谈论,不管他们是恭维你们也好,批评你们也好。
摘自Thucydides,
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
, trans. Richard Crawley
(New York, The Modern Library, 1951), pp. 103-109。(译文参见《伯罗
奔尼撒战争史》,谢德风译,商务印书馆,1960年,第127-137页。——译者)
斯巴达军队破坏雅典郊区的农作物,意欲围困雅典,一举击败对手。伯里克利则借助雅典强大的海军力量不断进口食物,甚至不时攻击对方的沿海地区。
一场意外使伯里克利的作战方案彻底落空。战争进入第二年,瘟疫——也许是斑疹伤寒
——暴发了,将近三分之一的雅典人因此丧命,其中包括伯里克利本人。他的辞世给雅典沉重一击。新领导人毫无远见卓识。
又过去8年,战争依然未分胜负。前421年,双方终于签订和平条约,正式停战。伯里克利的继任者能力不足,只能用一种不堪入目的方式展示雅典的帝国威仪。前416年,一支雅典远征军进入爱琴海岛国米洛斯,强迫保持中立的米洛斯加入雅典帝国。米洛斯不愿改变立场,拒绝了雅典人的要求。所有达到入伍年龄的米洛斯男性因此惨遭处决,米洛斯妇女儿童则沦落为奴。
前415年,战争再度爆发。雅典远征军到达西西里岛最重要的城邦叙拉古。
他们仓促开战,不料深陷败局。西西里岛的其他城邦担心叙拉古扩张领土,请求雅典介入。雅典也希望将西西里岛纳入帝国版图,以此增强实力,最终控制整个地中海。然而,雅典领导人能力不足,运气不佳,两支舰队和大批陆军都被斯巴达所支援的叙拉古人消灭。战争一直持续到前404年。斯巴达战船歼灭雅典战船,雅典终于认输投降。这些斯巴达战船源自斯巴达人与波斯人的交易。他们将一些伊奥尼亚的希腊城邦交给波斯人,换取金钱打造自己的海上力量。在雅典城邦内部,寡头政治家的阴谋诡计已经削弱了雅典的实力。斯巴达将政府交给这些寡头控制。曾经显赫一时的雅典城邦最终失去一切,无论是帝国雄风、舰队、港口工事,还是陆海军力量。
战争影响
伯罗奔尼撒战争导致地区政治陷入无政府状态,经济迎来大萧条。斯巴达人消除了雅典领导希腊带来的威胁,用自己的方式取而代之。相比之下,雅典帝国主义竟然显得十分温和。斯巴达军队支持的寡头政治取代了各地的民主政体。那些头脑简单的政治寡头奉行血腥政策,终于导致民主革命在雅典等地不断上演。正如一位将军所言,斯巴达人全然不知如何管理自由人。前4世纪的希腊处于这样一种状态:城邦之间战事不停,各种联盟变幻莫测。一些联盟的背后金主是波斯人,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制造对立,分裂希腊,让希腊继续衰落。
政治动荡加剧了这一时期困扰希腊的经济和社会问题。工商业发展停滞,失业者不愿背井离乡充当雇佣军,独裁者推出激进的财富再分配政策,得到失业者的热烈拥戴。富人则变得越来越反动,越来越拒绝妥协。包括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在内,众多知识分子和哲学家对民主失去了信心,与富人一起寻找感召人心的领袖,一位把秩序与安全带回希腊的领袖。最终,他们发现,马其顿国王就是这样一个人。
马其顿统一希腊
马其顿位于希腊北部,当地居民与南部希腊人血统相同,使用的语言也是希腊方言的一种。但在南部希腊人眼中,马其顿人既落后又野蛮。马其顿从未建立城邦,始终在国王统治之下。国王一旦掌握了过多权力,就会被贵族暗杀。前4世纪,才华横溢的年轻国王腓力二世(前359—前336年在位)终于把马其顿打造成一个强大的集权国家。他拥有史上最难对付的希腊军队。那些贵族骑兵受过良好训练,善于运用希腊人的重装步兵战术。腓力二世年轻时曾被扣在希腊的底比斯做人质。这段经历教会他欣赏希腊文化,帮助他看清希腊的政治弱点,也激励他为马其顿在希腊世界赢得荣誉和权力。
腓力二世统一了马其顿,包括马其顿沿海地区的一些希腊殖民地在内。这些殖民地建立于几个世纪前,当时马其顿国力尚弱。接下来他将目光投向其他希腊城邦。他积极介入诸城邦之间的战争,利用自己的军事优势逐渐掌控局面。雅典演说名家、民主派政治家德摩斯梯尼不断发出预警,直言腓力二世将威胁希腊的自由,呼吁雅典人和其他希腊人携手阻止他的扩张。雅典和底比斯终于联合出手。然而,前338年,联盟军队在喀罗尼亚惨败。腓力二世强行要求希腊各城邦结盟,彼此保持自治,但必须和平共处,共同为其提供人员物资,对抗波斯。两年后,腓力二世启程前往小亚细亚之际遭遇贵族刺杀身亡。对波斯的未竟战争就此留给他的儿子——天赋异禀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大帝之父、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的面貌复原图。该图根据腓力二世墓穴中发现的头骨复原而成。他的一只眼睛在战斗中受了箭伤
随着前338年马其顿人大获全胜,以及腓力二世牢牢控制下的希腊城邦联盟的组建,希腊城邦之间持续100多年几乎从未间断的战争宣告结束。但是,和平是有代价的,希腊城邦失去了万般珍视的独立自治。马其顿人不仅改变了希腊传统的政治结构,也推动了文化融合。这些变化意义重大,研究者普遍认为,地中海世界从此迎来了新的政治与文化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