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珊王朝
萨珊王朝如何借鉴前人的治理模式?
古代伊朗帝国
萨珊王朝的兴起是在古代伊朗历史背景下发生的。一直以来,伊朗众多的人口、兴盛的农业、充盈的财富,都有力支撑着国家的形成和发展。阿契美尼德王朝(前558—前330,见第一章)为其后出现的多个帝国——塞琉古王国(前323—前83)
、帕提亚王国(前247—后224)和萨珊王国——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鉴于这片广袤土地上种族不同、宗教各异、文化有别,阿契美尼德君主专门设计了一套治理模式。他们修建道路桥梁,方便人员往来、商贸活动、军事行动和税收征缴;他们实行中央集权,设立权力等级制度,培训任用有经验的官员。他们还倚重地方总督(萨特拉普)治理地方行省,这种做法也被后续的伊朗政权沿用,直到古代晚期。阿契美尼德人深知规范的税收事关权力的正常运转,因此,他们精心管理大坝、运河、排水沟和坎儿井等基础设施,由此满足美索不达米亚和伊朗的灌溉需要,进而保障农业生产,实现税收这一帝国经济命脉的稳定流转。最后,阿契美尼德人还将国家和宗教(琐罗亚斯德教)强力结合,形成了一个强大的联盟。
前4世纪后期,阿契美尼德王朝败给亚历山大的军队,取而代之的是亚历山大的一个将领建立的塞琉古王国。前3世纪中期,帕提亚王国取代塞琉古王国。
与他们的前任一样,帕提亚统治者也有意吸取阿契美尼德政权的教训。遗憾的是,比起此前的阿契美尼德人和此后的萨珊人,帕提亚人始终未能稳固建立中央集权。尽管他们不断击败区域内的竞争对手,却高度依赖地方诸侯和小王国(帕提亚君主被称为“众王之王”)。不仅如此,他们还必须面对来自罗马军团的压力。2世纪,罗马军队至少三次攻入帕提亚首都泰西封,大量掳掠财物、人员。外有罗马人侵扰,内有各派争权内斗。及至3世纪初萨珊建立政权,帕提亚王国终于土崩瓦解。
伊朗历代王朝都重视建设城市,发展城市文化——无论是塞琉古王朝的塞琉西亚,还是萨珊王朝的泰西封以及其他行政中心,都是最好的证明。对伊朗君主来说,繁忙的商贸路线以及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周围十分肥沃的农田都散发着迷人魅力(后来的阿拉伯-伊斯兰统治者同样无法抗拒这种魅力)。新兴城市既是国库所在地、行政中心,又是奴隶、工匠、士兵、文士和商人的定居点,直观展示着政权的实力与财富。泰西封位于塞琉西亚对岸的底格里斯河沿岸,历史可以追溯到帕提亚时期。它起初只是驻军地点,后来成为王朝中心。
人们经常提到泰西封拱门“塔克基斯拉”(Taq-i kesra),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萨珊王朝后期,可惜如今仅剩遗址。那里实则属于泰西封以南的另一个城市阿斯班巴(Asbanbar)。阿拉伯-伊斯兰帝国时期,底格里斯河沿岸的居民区被称为“马达因”(al-Mada’in,意为“城市”)。
帕提亚王朝的社会与宗教发展也构成了萨珊王朝基本历史背景的一部分。帕提亚人与佛教传入中国西部直接相关,这段历史标志着伊朗的商业和文化在更大范围内产生影响。随着新族群的出现,伊朗的人口构成也在经历变化。巴尔米拉和哈特拉(Hatra)等地出现阿拉伯地方政权,表明阿拉伯定居点和阿拉伯文化或许正在北扩。公元70年耶路撒冷圣殿倒塌之后,犹太难民大量外流,美索不达米亚和伊朗的犹太人数量增长,其影响力也显著增强。及至帕提亚王朝末期,美索不达米亚已成为地中海东部地区犹太文化和族群的中心。帕提亚人远不及前人那般热衷于琐罗亚斯德教,但也在一定程度上为其教义的传播和祭司的活动提供了支持。
▲在伊朗波斯波利斯发现的浅浮雕,上面细致刻画了印度朝贡者。该浮雕生动展示了古代伊朗帝国鼎盛时期的影响力,是古代伊朗石刻作品的杰出代表
萨珊王朝的兴衰
224年至651年,萨珊王朝统治着伊朗及近东邻近区域。阿尔达希一世(224—241年在位)击败帕提亚国王阿尔达班四世,正式建立萨珊政权。萨珊人自称通过联姻继承了阿契美尼德王室的血统,良苦用心显而易见——为自己的统治寻找辉煌的历史渊源。当代历史学家质疑萨珊人的说法,认为这不过是早期萨珊政权追求合法化的手段。萨珊统治者后来又自称拥有神圣品格,是神的工具。
与早前的阿契美尼德王朝和帕提亚王朝一样,阿尔达希一世及其继承人沙普尔一世也通过铸造钱币、颁布法令、雕刻浅浮雕和铭文、修建标志性建筑(宫殿和皇城)等方式强化其合法统治者身份。他们借鉴阿契美尼德的宗教政策,也把阿娜希塔(Anahita)作为守护神。阿娜希塔是伊朗古代的生育神、水神和女性保护神。他们还与琐罗亚斯德教祭司阶层建立了密切联系。在整个王朝历史上,与琐罗亚斯德教的这种密切关系一直是萨珊王朝的显著特征。萨珊王朝时期,琐罗亚斯德教的火神庙遍布伊朗各地,这一历史情形也投射出二者重要的联盟关系。
争取王朝合法性的努力也体现在萨珊王朝对罗马的军事行动中。沙普尔一世和父亲阿尔达希一世竭力通过侵蚀罗马疆域来扩大版图。双方交手的地点主要集中在亚美尼亚和美索不达米亚。243—244年,沙普尔抵抗罗马入侵,杀死罗马皇帝戈尔狄安三世(Gordian Ⅲ,238—244年在位)。在亚美尼亚,双方一度停战十年。但罗马皇帝阿拉伯人菲利普(244—249年在位)又使战火重燃。罗马的攻击使沙普尔于256年率军穿过美索不达米亚,进入罗马人所控制的叙利亚。几年之内,萨珊军队攻下罗马人治下的安条克,又拿下叙利亚北部多地。而俘获罗马皇帝瓦勒里安(253—260年在位)则让这些胜利更添光彩。在纳克什-伊-鲁斯塔姆的石刻浮雕里,瓦勒里安是可怜的战俘,双手被沙普尔死死攥住。他最终作为俘虏死在伊朗。根据多个文献的记录,沙普尔带回数千名罗马俘虏,将他们发配到南部的胡齐斯坦修建水利工程,或者为萨珊贵族建造房屋。这些人也为当地带来了基督教以及地中海世界的其他影响。
萨珊王朝
224—241年 萨珊王朝创始人阿尔达希一世在位
241—272年 沙普尔一世在位,任内曾在交战中击败罗马
590—628年 库斯鲁二世在位,王朝疆域面积达到最大
627年 萨珊首都泰西封面临希拉克略率领的拜占庭军队围攻
632—651年 萨珊末代君主伊嗣俟在位
634—651年 阿拉伯人征服萨珊
尽管罗马与萨珊都不惜投入大量军力财力,然而没有一方取得持久战果。战事一直伴随着4世纪拜占庭帝国的崛起进程。战斗的结果往往是这样的:双方陷入僵局,匆匆签署(短暂的)和约。3世纪后期的“尼西比斯条约”就属于这种情况,442年的和解也是如此。为了达成和解,拜占庭和萨珊统治者都必须面对博弈的压力。萨珊人也高度警惕来自北部和东部的草原民族的威胁。长期以来,历史学家都将这些草原民族称为“匈奴”,不过已经有人指出,这一称呼或许不够准确。所谓匈奴,是指罗马和中亚伊朗边境沿线的草原民族,其中最著名的当数嚈哒人,或曰“白匈奴”,他们曾在5世纪构成巨大威胁。草原民族经常以部落联盟的形式对抗定居国家,包括萨珊伊朗在内。萨珊统治者还备受两个顽疾困扰:其一,贵族野心勃勃,随时可能发起挑战;其二,帝国内部宗教纷争不绝。
萨珊与拜占庭的终极对决发生在7世纪初。591年,米赫兰(Mihran)家族领导贵族叛乱,推翻上台不久的库斯鲁二世(Khusraw Ⅱ,590—628年在位)。库斯鲁二世向拜占庭皇帝莫里斯(582—602年在位)求援,后者派出两支军队,帮助这位萨珊君主夺回了政权。后来,莫里斯遇刺身亡,库斯鲁却趁机发动战争,企图占领拜占庭领土,实现个人野心。起初,战局对萨珊人十分有利。他们一路占领埃及、巴勒斯坦、亚美尼亚和美索不达米亚,甚至从耶路撒冷带走了圣物“真十字架”残片。这一事件也清晰表明,古代晚期的帝国与有组织的宗教信仰之间存在高度连接。希拉克略(610—641年在位)即位后,改变军事策略,大胆直攻萨珊王朝心脏地带,就此扭转局势。拜占庭与盟友迅速穿过伊拉克,直捣萨珊王朝首都。库斯鲁二世的财富损失殆尽,手下高官合谋将其推翻。萨珊王朝从此深陷泥沼,一蹶不振。最终,7世纪中叶,萨珊君主伊嗣俟(632—651年在位)将政权和性命都输给了阿拉伯-伊斯兰大军。
萨珊王朝的治理方略、社会生活与宗教信仰
历史学家依据各种遗存还原了萨珊王朝的历史。这些遗存主要包括纳克什-伊-鲁斯塔姆等地的雕刻作品,钱币、银盘等器物,以及泰西封等帝国城市的建筑遗迹。使用中古波斯语书写的宗教和文学文本流传至今,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源自萨珊王朝晚期。另外,还有许多使用希腊文、拉丁文、叙利亚文、亚美尼亚文及其他近东语言写成的著作也得以存留。这些非波斯语的历史资料详细介绍了萨珊王朝的政府、文化和社会,尽管其中不乏反伊朗的偏见。
萨珊历史凸显着王室的角色。史料表明,萨珊王后、公主、嫔妃及其男伴在公共生活中较为活跃。王室女性常常作为中心人物出现在浅浮雕里,她们的头像也出现在王室铸造的钱币上。沙普尔一世和库斯鲁一世(531—579年在位)执政期间,通过实施改革,整个王室的地位大大加强。改革极大地强化了中央政权的形式和等级。王室成员奔赴各地,管理一方,巩固了中央政权对各个行省的控制。在伊朗的历史文献中,库斯鲁一世被称为“阿努西尔万”(Anushirwan,意为“不朽之人”),部分原因在于他的改革力度之大。例如,他全面改革了省级行政机构,将整个帝国重新划分为若干军事行省,每个行省又划分成若干地区。这一复杂政策强化了萨珊军队的实力,提升了君主开疆拓土的能力。
改革也涉及农业生产和土地税收。“阿努西尔万”库斯鲁还因重组法律制度而名留史册:在国内法等多个领域推行新措施,赋予男女双方更多权利。根据萨珊法律的基本特征来判断,萨珊社会是典型的父权制社会。女性没有婚姻自主权,必须遵从丈夫的决定。而只要丈夫具备供养能力,娶妻的数量就不受限制。尽管如此,女性仍然可以获准离婚,并且,离婚时可以主张自己的经济权利。
王室特意强化自身威权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们同贵族的斗争。那些贵族大多具有王室血统,随时准备挑战萨珊君主的权威。苏伦(Suren)、瓦拉兹(Varaz)和卡伦(Karen)等几大显贵家族几乎就是独立王国。他们拥有大量遍布伊朗和美索不达米亚的世袭土地。这些土地带来巨额财富,是其影响力的主要来源。贵族直接干预王朝的权力继承,曾在萨珊早期历史上一再上演。5世纪末期,卡瓦德一世(Kavad I)登基(488—496年、499—531年在位)试图改变这种局面。他被贵族和祭司联手推翻,又在嚈哒人的支持下重夺大权。为了摆脱贵族的影响,他甚至投身马士达克·巴姆达德(Mazdak-i Bamdad,卒于529年)领导的宗教改革。
萨珊的宗教政策反映了帝国的复杂构成。国家与宗教形成合力,这是古代晚期的重要特征。进入6至7世纪,经过改革的进一步推动,王室政权与琐罗亚斯德教之间已经紧密相连。这首先要归因于阿尔达希一世,他迈出了最重要的几步。那些举措又被沙普尔二世和“阿努西尔万”库斯鲁延续。萨珊王朝末代君主也因支持琐罗亚斯德教而被铭记。
尽管萨珊君主重视琐罗亚斯德教,但他们与祭司阶层的关系并不稳定。在萨珊王朝早期,例如沙普尔一世时期,摩尼教一度受到青睐,琐罗亚斯德教神职人员不得不设法与摩尼教等其他信仰争夺王室的关注。
▲4世纪沙普尔二世(309—379年在位)时期制作的银盘。这位萨珊君主打败罗马军队,支持琐罗亚斯德教,在伊朗东北设立城市尼沙布尔(Nishapu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