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人和伊斯兰近东地区(1000—1200)
来自中亚的突厥人如何称霸近东?
10世纪时,塞尔柱突厥人进入近东,标志着中亚草原民族与近东、欧洲、中国、印度等定居帝国之间的关系进入了新的阶段(其对中国和印度的影响,见第十章)。这一事件是欧亚历史上两大长期进程的交汇点:一是突厥人从中国东部边境向西迁徙,二是伊斯兰教传入中亚。其中,唐朝禁止突厥人内迁的政策,成为触发突厥西迁的重要契机。
突厥人发源于中亚——这片广袤的草原与商路地带横跨伊朗东部至中国边境。草原上的居民通常是游牧民族,其生计依赖放牧和大片牧场的控制权。他们经过与定居国家(尤其是中国)几个世纪的交往,产生了长期的商业和文化联系。游牧民族用羊毛、兽皮、牲畜(最常见的是马匹)来换取纺织品、武器、谷物和香料。并且,在很多情况下,还会换取奴隶(通常是战俘)。而当势力强盛的游牧民族为了掠夺和征服而建立部落联盟时,长期稳定的关系便会发生动摇。游牧的生活方式使草原上的突厥人或其他民族成为优秀的骑手,并在与定居国家数量更多、装备更精良的军队的冲突中占有绝对优势。在11世纪和12世纪蒙古人的统治下,马镫和复合弓等技术发展创新,使得草原民族的马术技能达到了最纯熟的程度,他们的骑兵基本上所向披靡(见第十章)。
在7世纪之前,早期的草原民族迁徙浪潮,包括匈奴人、阿瓦尔人、保加尔人和可萨人等,就已经蔓延到了欧亚大陆西部。到了7世纪,新一批的草原民族(大部分具有突厥人的血统)向亚洲西南部迁徙,以寻找新的牧场和市场。抵达近东后,他们的宗教倾向各不相同。有些部族的人民信奉多神教,有些部族信奉佛教和景教。最后,大多数人都皈依了伊斯兰教。
追踪伊斯兰教在亚洲西部草原的传播绝非易事。一个原因在于草原上种族和宗教的复杂性,另一个原因在于突厥人接触伊斯兰教的各种不同的方式。穆斯林商人、苏非派传教士和朝圣者在传播伊斯兰教的过程中都发挥了各自的作用。信奉伊斯兰教的公国也是如此。他们试图获得土耳其部落的军事支持。在北方的伏尔加河沿岸,保加尔人似乎在10世纪晚期就已经接受了伊斯兰教(他们在巴尔干地区的表亲,也就是现在的保加利亚人,在9世纪时则接受了东正教)。东面的呼罗珊、河中地区和花剌子模地区是波斯人和突厥人混合居住的区域,这里的许多居民在9—11世纪皈依了伊斯兰教。早期著名的伊斯兰教人物,如来自中亚城市布哈拉的布哈里(810—870)和提尔米基(卒于892年)。提尔米基生活于阿姆河上游地区,是逊尼派六卷圣训的作者之一。这也证实了伊斯兰教学术在这一地区的传播。
从黑汗王朝和塞尔柱帝国两个突厥联盟的史料中可以发现,突厥人在跨区域贸易、君主制、国家政治和军事扩张方面都积累了长期的经验。这两个联盟将突厥的传统和文化融入了当时近东宗教和文化构成元素已经十分复杂的环境之中。早在9世纪初的几十年里,突厥士兵就开始在近东事务中发挥关键作用。在内战进程中,当时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马蒙建立了一支新的突厥奴隶军团。从那时起,讲突厥语的军事精英便开始在近东的政治中扮演重要角色。最后,他们将会夺取政权。1040年,一个塞尔柱联盟占领呼罗珊,并建立了塞尔柱帝国。而后,塞尔柱帝国进军伊拉克,推翻白益王朝的统治,占领了巴格达。其他塞尔柱军队转而进入安纳托利亚,1071年,他们在曼齐刻尔特战役中击溃拜占庭军队,使突厥人得以殖民小亚细亚地区(见第九章)。
历史学家们认为,塞尔柱帝国早期的统治者渴望重建阿拔斯王朝。在阿拔斯王朝哈里发(仍居住在巴格达)的正式支持下,他们采用苏丹的头衔,并且给予宗教学者长期赞助。塞尔柱人尤为支持逊尼派的学者,尽管几乎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原则上反对什叶派的分支十二伊玛目派的教义。然而,他们明确反对伊斯玛仪派。在漫长的几十年时间里,塞尔柱帝国和法蒂玛王朝的争斗主导了近东的局势。塞尔柱帝国还必须面对伊斯玛仪运动的第二个浪潮,即尼扎里耶派(Nizari)的威胁。尼扎里耶派的活动之一,就是刺杀塞尔柱帝国的高级官员和资深学者。在历史上,尼扎里耶派的另一个名字“阿萨辛派”(Assassins)更为有名。而英语中的“暗杀”(assassin)一词,很可能就源自阿萨辛派在给刺客举办的仪式上使用大麻的习俗。
塞尔柱帝国的崛起催生了关于哈里发制度的新思想。诸如马瓦尔迪(卒于1058年)和安萨里等作家试图调和塞尔柱时代的现实政治与哈里发传统权力之间的冲突。他们发展了伊斯兰政府理论,主张哈里发有责任监督并保护伊斯兰传统和法律,维护伊斯兰社会的统一,并授予乌莱玛、政府官员和军队指挥官相应的权力。也就是说,塞尔柱帝国的政治精英设计了一种政治体系,一方面对作为先知继承人的哈里发保持敬意,另一方面也承认苏丹和军事首领的真正权威。作为学者,这些作家在著述中也谨慎地赋予乌莱玛越来越大的责任,使其成为宗教指导、法律建议和整体道德指导的权威。
图格里勒·贝格(1037—1063年在位)、阿尔普·阿尔斯兰(1063—1072年在位)和马利克·沙(1072—1092年在位)的开明统治,使得塞尔柱帝国的国力在9世纪下半叶达到高峰。
马利克·沙的成功统治要归功于他才华出众的维齐尔尼查姆·穆尔克(卒于1092年)的辅佐。穆尔克出生在伊朗,本人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著有《政治论》一书,这是一部影响深远的关于善政准则的书。人们还认为,尼查姆·穆尔克积极鼓励建立马德拉沙(madrasa)
,很快,这种伊斯兰宗教和法律学院便成为整个近东地区逊尼派宗教和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对学院及学者、教师和学生的支持是塞尔柱帝国推广伊斯兰教逊尼派的一个重要举措。
塞尔柱帝国鼎盛时期,其统治融合了中亚和伊朗的政治传统,倚重波斯和阿拉伯官僚的行政能力、一个尽管分裂但日益活跃的逊尼派宗教机构,以及一支多民族的军队——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职业的突厥士兵(许多是奴隶出身)。然而,事实证明,塞尔柱帝国的统一难以维系。11世纪晚期,塞尔柱王子之间的争斗导致国家分裂,并且再也没能恢复过去的强盛。到了12世纪,伊朗、伊拉克北部和叙利亚大部分的地方统治权都被帝国内的阿塔贝格(atabegs,即地方军事长官)牢牢掌握。虽然塞尔柱人统治的时代已经过去,但在13世纪奥斯曼人的统治下,近东地区将会出现一个影响更大、统治更为持久的新的突厥帝国(见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