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卢斯:伊斯兰西班牙(700—1100)
哪些因素导致了伊斯兰西班牙的衰落?
从前2世纪开始,伊比利亚半岛被罗马帝国统治了近六百年的时间。前5世纪初,日耳曼民族中的西哥特人入侵伊比利亚半岛。汪达尔人是西哥特人三个著名族群之一。他们占领了半岛南部的大部分地区,并越过海峡,进入北非。8世纪初,伊比利亚半岛成为阿拉伯-伊斯兰征服的对象。新的穆斯林移民则称之为“安达卢斯”(意为“汪达尔人的土地”)。
征服战争始于710年,当时,阿拉伯将军塔里克·伊本·齐雅德(Tariq ibn Ziyad,卒于720年)率领一支小规模的柏柏尔军队,穿越了分隔北非和欧洲的直布罗陀海峡。实际上,“直布罗陀”(Gibraltar)一名就来源于这位指挥官的名字:其登陆的地方,被称为“塔里克之山”(阿拉伯语Jabal Tariq)。711年,柏柏尔人的大军登陆,半岛重要城市塞维利亚、梅里达和托莱多相继沦陷。到了732年,穆斯林军队最远攻至半岛北部、现属法国的图尔,被由查理·马特(688—741)率领的法兰克军队击败,随后被迫退回到比利牛斯山脉以南。
大约在750年,即阿拔斯革命的那一年,除了伊比利亚半岛的西北角之外,阿拉伯-伊斯兰政权已经控制了半岛其他全部地区。引人瞩目的一段历史篇章由此开始——它将融合欧洲、伊斯兰和地中海的各种元素。伊斯兰西班牙历史的一个重要特征,是伊斯兰教与基督教政权之间不断变动的北部边境沿线的政治动荡与冲突升级。同样,在这种种族、语言、知识和宗教复杂交融的环境中,诞生了充满活力的、新的城市文化。
后倭马亚王朝
在阿拔斯革命(750年)中幸存下来的少数叙利亚倭马亚王室成员中,有一位年轻的王子阿卜杜勒·拉赫曼一世(731—788)。他的母亲是其父的一名柏柏尔裔妾室。他在穿越北非逃亡时得到了母族柏柏尔人的支持。756年,他来到科尔多瓦,这个曾经属于罗马帝国的地区,这时已经成为伊斯兰政权的行政中心。在这里,阿卜杜勒·拉赫曼自称埃米尔(意为“国王”“首领”)。安达卢斯的后倭马亚王朝由此诞生。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步。尽管直至10世纪,后倭马亚王朝的统治者仍对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表示臣服,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保持着财政和政治独立。阿卜杜勒·拉赫曼一世在位期间(756—788),通过审慎的治理以及对民族复杂性的敏锐洞察力统一了西班牙。他在科尔多瓦大兴土木,建筑各类奢华的城市设施(如闻名于世的科尔多瓦清真寺),这些建筑标志着科尔多瓦已经崛起成为地中海世界的中心城市。
10世纪时,基督徒甘德斯海姆的赫罗茨维塔(Hroswitha of Gandersheim)在访问科尔多瓦城之后,称之为“世界的精彩装饰”,她指的是这座城市的文化生活和知识活力。这种活力植根于倭马亚王朝支持知识和文化生活的政策。后倭马亚王朝的统治者,包括阿卜杜勒·拉赫曼二世(822—852年在位)、阿卜杜勒·拉赫曼三世(912—961年在位)等,都为学者、诗人、音乐家和作家提供了稳定的赞助,还为他们提供图书馆、津贴、工作场所和助手。为了提供这种支持,后倭马亚家族动用了不菲的财富。这些财富来源于农业生产、广泛的贸易和技术的进步。
阿拉伯-伊斯兰势力在西班牙定居后,引进了新的农作物和在地中海东部革新性的灌溉技术。这两者都大大提高了半岛的农业产量。据说,阿卜杜勒·拉赫曼一世还亲自下令引进他在叙利亚熟悉的植物和作物,包括枣树和石榴树。而灌溉技术的进步使新的作物得以在西班牙南部普及。或许影响最为长远的是橙子树,自从在10世纪引进后,它们不仅美化了西班牙的花园,其果实还丰富了当地人民的饮食。
伊斯兰西班牙的宗教学术活动同样非常丰富。正如在北非一样,马立克派的伊斯兰教法在这里占主导地位——尽管伊斯兰教其他教派的法律和教义传统在此也有权威性的代表。伊斯兰西班牙的知识和文化大师,一位是科尔多瓦诗人、散文家,阿拉伯-伊斯兰书信经典著作《罕世璎珞》( The Unique Necklace )的作者伊本·阿卜德·拉比(Ibn Abd Rabbih,卒于940年)。另一位是诗人、法学家和哲学家伊本·哈兹姆(Ibn Hazm,卒于1064年),除其他成就外,他还将中世纪伊斯兰思想流派扎希里学派(Zahiriya)的神学和法律观点系统化。后来的一位重要人物是伊本·阿拉比(卒于1240年),他是一位著名的苏非主义理论家和作家。在前往近东之前,他一生的前30年是在其出生地塞维利亚及其周边地区度过的。
阿卜杜勒·拉赫曼三世,又称纳西尔,主持建造了阿尔扎哈拉城(Madinat al-Zahra),这座辉煌的行政中心后来成为后倭马亚王朝的权力象征。据说,建造这座象征文化繁荣和政治权威的宫城,是为了纪念一位他心爱的女奴。继位之初,他致力于在经过多年内战后实现国家的统一,同时反击来自北方基督教的王公们(及他们的穆斯林盟友)的威胁。继位后的第16年(929年),或许是为了应对法蒂玛哈里发的崛起和阿拔斯王朝衰落的形势,阿卜杜勒·拉赫曼三世开始称哈里发。这一举动使得伊斯兰世界深感震惊。这样一来,伊斯兰世界的不同地区就有了三个哈里发:阿拔斯王朝统治下的伊拉克、法蒂玛王朝统治下的埃及和后倭马亚王朝统治下的西班牙(每个国家都自然而然地将其他两个国家视为竞争对手和篡位者)。
据目击者描述,阿尔扎哈拉城的建筑美轮美奂,后倭马亚王朝的官方礼仪也非常隆重。难怪当其宫殿中心在1009年被柏柏尔雇佣兵摧毁后,后来的目击者会分外难过。这次袭击发生在哈卡姆二世(al-Hakam II,961—976年在位)死后的动荡时期。实际上,哈卡姆二世继承了一个繁荣的国家,但他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招募了新的柏柏尔雇佣军,并指定他的小儿子为哈里发的继承人。
随后的时期以暴力冲突和政治分裂告终。大部分为柏柏尔人后裔的军事首领利用大规模土地分封来增强自身实力,与此同时,敌对的后倭马亚王子则陷入争夺哈里发继承权的斗争之中。为了避免混乱的进一步升级,1031年,科尔多瓦的精英集团宣布废黜后倭马亚王朝的末代哈里发。这一结局并未出乎观察者预料:在阿尔扎哈拉城被摧毁后,王朝的覆灭似乎早已注定。
泰法王国和穆拉比特王朝
后倭马亚王朝解体后,泰法王国的时代随之而来。这是一个充满自私的政治斗争和小型战事不绝的混乱时期,该时期还为北方基督教国家的扩张创造了条件。一些泰法王国的规模仅比城邦略大一些,它们往往是周边较大邻国征伐的对象。另一些泰法王国则规模较大。这些统治家族的背景反映了伊斯兰西班牙社会的复杂性:一些是倭马亚家族的后裔,另一些则是阿拉伯贵族出身,还有一些是柏柏尔精英的后裔,甚至还有一些是以斯拉夫(欧洲)奴隶的出身终得高位。泰法王国的统治者们像他们后倭马亚王朝的前辈一样,也乐于赞助音乐、诗歌和建筑,尽管力度较小。
然而,泰法王国的统治时期转瞬即逝,该时期随着穆拉比特人的到来而告终。这支势力是西撒哈拉柏柏尔人的一支桑哈贾人(Sanhaja)建立的联盟。他们从北非学者和活动家伊本·雅辛(卒于1059年)的教义中获得灵感。伊本·雅辛的教义强调宗教修行的严谨性,恪守马立克派的教法,并鼓励信徒投身圣战。穆拉比特王朝的军队随后征服了摩洛哥和北非西部的大部分地区。
由于基督教王国联盟在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的天主教国王阿方索六世的带领下攻占了托莱多,泰法王国的王公们请求穆拉比特人帮助他们抗击基督教的敌人,穆拉比特王朝的军队随之挺进西班牙。穆拉比特人的到来,标志着西班牙政治史上的一个重要转变。在此之前,宗教在伊比利亚半岛政治中并未起到决定性作用。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政权经常联手对抗共同的敌人。这时,以宗教为原则而形成联合阵营的举措变得更加频繁。穆拉比特王朝试图将西班牙纳入其伊斯兰帝国,而在基督教一方,政治则越来越深刻地受到天主教会的影响。这种转变与罗马教皇咄咄逼人地支持阿拉贡、卡斯蒂利亚和西班牙北部其他国家的天主教王室直接相关。
穆瓦希德王朝和收复失地运动
▲狮子院内部是西班牙格拉纳达阿尔汗布拉宫奈斯尔王宫(Nasrid Palaces)著名的部分。格拉纳达是西班牙最后的伊斯兰教堡垒,直到1492年才被天主教君主攻陷。庭院中央的著名喷泉由细长且有节奏间隔的柱子和拱门环绕,这些建筑元素表面覆盖着雕刻而成的复杂的灰泥纹饰
穆拉比特王朝在其统治时期曾收复许多以前被基督教势力夺走的土地。然而,对卡斯蒂利亚、阿拉贡和其他基督教王国的残酷战争,再加上伊比利亚半岛的穆斯林对其统治的不满日渐加重,使得穆拉比特王朝无力应对来自摩洛哥南部的穆瓦希德教派运动的威胁。在极富号召力的学者穆罕默德·伊本·图马尔特(卒于1130年)的带领下,哈尔加(Hargha)柏柏尔人和一些部落的联盟于12世纪40年代末进入西班牙。伊本·图马尔特宣扬一种奉行禁欲主义和改革主义的伊斯兰教。柏柏尔人的军队凭借初期的胜利,顺利占领了塞维利亚和科尔多瓦。
12世纪末,穆瓦希德王朝在西班牙的权威达到顶峰。尽管与北方基督教王国的战争几乎从未中断,但这一时期因阿拉伯-伊斯兰社会内部的文化和知识高度发展而青史留名。穆瓦希德王朝时期的著名人物,包括医学和哲学著作的作者伊本·图菲尔(约卒于1185年),以及伊本·路西德(卒于1198年)。中世纪的基督教世界称伊本·路西德为“阿威罗伊”(Averroes),他是一位多产的作家,作品涉及《古兰经》的注释、自然科学和哲学。
1212年的托洛萨战役标志着穆瓦希德王朝在西班牙统治权威的崩溃。这是伊斯兰教在伊比利亚半岛政治中衰落的重要一步。在西班牙西部,基督徒发动了强大的攻势(后来成为“收复失地运动”
的一部分),摧毁了穆斯林在伊比利亚半岛最后的抵抗。1261年,随着穆尔西亚落入信奉天主教的卡斯蒂利亚王国手中,穆斯林在半岛上所控制的地方,就只剩下了格拉纳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