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字时代的社会与宗教
早期人类社会的宗教信仰特征是什么?
我们如何识别早期文化里,那些无法从工具和其他器物遗存中看出来的特征?方法之一就是观察,观察那些存续至今、与石器时代文化接近的文化。此外,神话也向我们揭示了石器时代民族的信仰和习俗。与今人一样,石器时代的人类先祖也试图对宇宙起源和存在的意义做出解释。那些神话的创造者努力理解生活中熟悉的现象,例如电闪雷鸣、季节交替,尽管他们每每将其归因于超自然力量。
社会结构
父母和子女组成的核心家庭(elementary family),似乎是所有族群的基本单元。在早期人类社会,核心家庭与亲戚组成大家庭(extended family)。大家庭中的亲戚关系一般建立在母系血统基础上,亲戚之间忠诚地联结在一起。大家庭加强了核心家庭获取食物,保护成员不受其他群体侵害的能力。土地集体所有,但会分配给核心家庭。一个氏族就是一个大家庭,其成员相信他们拥有共同的祖先。人们通过图腾
——受人崇拜的动物或自然物——区分氏族。今人的军事徽章,以及兄弟会和体育组织的标识等,都具有图腾崇拜的色彩。
除了前述三种形式,还有第四种群体组织——部落。部落由若干氏族构成,组织特征包括共同的语言或者独特的方言、共同的文化遗产、特定的居住区域以及部落首领。形成并维系部落组织,需要有一套关系准则,它受全体成员认可,对全体成员具有约束力。这套准则往往被认为有着神圣的起源,继而固定成为判例法(precedent law)或习惯法(customary law)。
在前文字时代的社会,不违背习俗就是正确行为。现实中的平衡由群体正义来维护。盗窃是破坏经济平衡的行为。只有当受害人与偷盗者达成协议时,正义才能实现。倘若偷盗者归还所盗物品或与之价值相当的物品,受害者感到慰藉,那么偷盗者就将免于受罚。谋杀与伤害等行为属于私人事务,受害者亲属可以按照“以眼还眼”的原则实施报复。叛国、巫术和乱伦等行为,则被认为对整个群体构成威胁,要由群体施行惩罚,如有必要,甚至可以动用死刑。
人类早期的社会管理常常表现出某种民主色彩。年长男性,也就是长老会,主导决策过程。这是因为,他们拥有更加丰富的有关群体风俗习惯的经验和知识。参战或选举酋长等重大决定,必须得到全体成年男子大会的同意。首领在治理族群时,必须与长老会协商,承继习俗。
毫无疑问,无论过去抑或现在,宗教在前文字时代的生活中都是最重要的影响要素。宗教情感源于敬畏之情,准确地说,是人类祖先对宇宙的敬畏之情。在敬畏和惊奇的作用下,早期人类认为,与人一样,自然界一切事物,包括风雨、石块、动物,皆有生命。这种观念被称为万物有灵论(animism)
。基于万物有灵论,他们相信,魂灵与身体可以相互分离。尼安德特人会小心埋葬死者,并在死者身旁摆放食物和工具,足见他们相信来世,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辞世先人的关怀与敬意。
旧石器时代晚期,人们崇敬猎物的灵魂,也崇敬掌控生命繁衍的神灵。进入新石器时代,对后者的崇拜成为一个突出的文化特征,由此留下了大量有关地球母亲(母神)的雕像。这些雕像尤其夸张地刻画了女性的性别特征。世界各地的新石器文化遗址都曾出土这类雕像。考古学家在土耳其加泰土丘遗址就挖掘出33尊母神的雕像,但仅仅发现8尊代表女神儿子或配偶的雕像。男神神像相对匮乏,女神崇拜由女祭司而非男祭司掌管,这些证据表明,新石器时代的女性高居社会中心。
地图探微
已知最古老的地图——加泰土丘壁画
这大概是已知最古老的地图,也是当代读者最容易理解的古地图之一。它是一份绘制在某房间两面墙上的城市平面图,其发掘地点位于小亚细亚中南部的新石器遗址,临近今日土耳其境内连接欧洲与近东的陆上交通要道。放射性碳元素年代测试显示,这幅地图完成于约前6200年。整幅图将近9英尺宽,尺寸颇大。
到20世纪60年代,考古学家在加泰土丘遗址发现139间房屋,确定其中至少有40间用于举行特殊仪式,很可能是一些宗教仪式。其中一间特殊房屋的墙壁看似经常被粉刷。人们就是在这间屋子的墙上发现的这幅由成排的箱形图案组成的图画。它颇为接近考古学家精心绘制的遗址地图,这一点尤其令人惊讶。随后的进展证实,这幅新石器时代的图像所描绘的正是该遗址或其前身社区的基本情况。
地图传递了丰富的信息:
·城镇位于坡地上,房屋和建筑按照不同层次修建;
·矩形的建筑和街道呈网格状排布,这是历史上人类城市规划的基本特征;
·居民区呈线性排列,很可能对应着主干道的走向。
·地图中有一个位于城外、看起来像带有两个山峰的大山的图案,这无疑是哈桑达格火山。这座火山大约一直活跃到前2000年。火山是黑曜石的来源,黑曜石则是当地人的财富基石。玻璃质的火山岩被制成切割工具、刀具、刮板、武器、珠宝、装饰物以及各种其他物品。
整幅地图包括约80个房间或建筑,这少于实际挖掘的数量。考古学家发现,墙壁已被多次粉刷,因此这幅地图或许属于“更新版本”。或者,这幅地图主要服务于某种仪式,因此并不需要非常精确。
这幅地图不仅具有地图功能,无疑还是最古老的景观艺术作品。20世纪60年代发掘工作启动以来,围绕这幅地图,研究者有许多疑问尚待解答。地图确实描绘了一种城市景象,这种景象出现的时间比考古学家此前认为的这一地区出现类似定居点的时间提早了两千年。后续发掘显示,即便以当代标准衡量,这也是一个非常大的定居点——人口规模很可能超过六千。如此规模的定居点不可能既实现粮食自给自足,又完成在考古现场发现的各种任务,必然存在一个广泛的贸易和商业网络,但是该遗址中目前尚未出土相关工具的考古学物证。不过,考古证据清晰表明,这里有优质的陶器、时尚的纺织品以及精美的艺术品。有研究者推测,加泰土丘或许是周边区域的宗教中心。仅以挖掘现场的一个区域为例,考古学家判定,在大约一英亩的范围内,多达三分之一的建筑物可能用作某种神庙或祭祀中心。
巫术也与古代宗教密切相关。人们不但敬拜神祇,还想让神祇帮助自己。为此,他们发明了巫术,萨满教由此而生。萨满教教徒相信,巫术具有与神灵对话交流的神奇力量,能够帮助抵御干旱、饥荒、洪水和瘟疫。
长期以来,巫术都被视为科学的对立物。这种看法正在发生变化。研究者逐渐意识到,我们的祖先其实与今天的科学家存在共同之处。他们都相信自然世界有序存在,认为人类所能感知的一切对象都可以被系统分类。无论为实践所需抑或基于知识自身特性,前文字时代的人类都表现出强烈的求知欲。
这种欲望可见于新石器时代人类修建的大型石碑,它们存在于至少两个大洲。天文学家运用计算机研究了英格兰巨石阵这一新石器时期的建筑,发现那些石块、石洞和土丘的排列方式与前1500年该遗址建造时的太阳和月球的位置之间存在“惊人的”关联。这种相关性意味着彼时人类已经可以创制精确的日历,预测太阳和月亮的升降。其实,早在英格兰巨石阵出现之前,新石器时代的人类就已经能够修建天文建筑。埃及尼罗河三角洲的砂岩石碑显示,其建造者具备令人惊叹的几何与天文学知识。已知最早的天文建筑群距今5000至7000年之久,它们主要是外形各异的石碑,其中有一种环形结构,可以让人预测夏至时节的日出时间。
我们简要总结如下,以此结束对前文字时代文化的介绍。旧石器时代是人类文化发展的第一阶段,在此期间,我们的祖先从制造简单工具(如标准化的多用途手斧)逐渐发展到使用复杂的工具和技术。技术进步让智人能够进入并适应世界各地的环境。截至最后一次冰川期,人类的足迹已经遍布全球大部分地区。
食物采集是旧石器时代文化的经济形态。之后,距今约一万年前,人类进入以群体性食物生产为经济形态的新石器时代,这一变化最早发生在亚洲西南部的肥沃新月地区,接着是其他地区。新石器时代的文化特征包括种植谷物、驯化动物、制作陶器、抛光石制工具等。这些变化发生在地球上的不同地区,时间不尽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