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

19世纪俄国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世界文学史上ZUI杰出的作家之一。他被称为具有ZUI清醒的现实主义风格的天才艺术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中篇小说《哈吉穆拉特》《伊万·伊利奇之死》等。

曾思艺

诗人、学者、翻译家，文学博士，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著有《俄国19世纪唯美主义文学研究》《苏联战争小说发展史》《俄苏小说研究》等学术作品。代表译作有《罪与罚》《地下室手记》《屠格涅夫散文选》《丘特切夫诗选》等。

我穿过田野回家去。时值仲夏，牧草已收割完毕，黑麦正待开镰。

这正是一年中百花盛开、姹紫嫣红的好时节：有红白粉三种颜色的香馥馥、毛茸茸的三叶草花；有无所顾忌地到处乱长的雏菊；有乳白花瓣配明黄花蕊的“爱不爱”花 ；有甜蜜蜜、黄灿灿的山芥花；有高高挺立、长得像郁金香的紫色和白色风铃草花；有匍匐生长的豌豆花；有黄色、红色、粉红色、紫色的整整齐齐的蓝盆花；有带着浅粉色茸毛和清淡好闻香气的车前草；有朝阳东升时还是青春妙龄蓝莹莹，到傍晚就进入垂暮之年变得又蓝又红的矢车菊；还有那娇娇嫩嫩、带着杏仁香、很快就萎谢的菟丝子花。

我采了一大束各色野花往家走，忽然在沟里发现一朵开得正艳的非常美的深红色牛蒡花——我们当地叫作“鞑靼人”，割草人总是极力避开它，即使偶然割断一棵，也定会把它从草堆里挑拣出来扔掉，免得扎伤手。我一时心血来潮想摘下这朵牛蒡花插在花束中央，于是下到沟里，赶走了一只正叮在花心并在那里甜乎乎、懒洋洋酣睡的毛茸茸熊蜂，开始摘花。但这十分艰难：花梗周身都是刺，即使我用手帕包住手，它依然坚韧得可怕，我和它搏斗了足足五分钟，才一缕一缕地扯断它的纤维。当我终于摘下那朵花时，茎秆已经破烂不堪，花朵也不再新鲜和美丽。而且，它那粗糙笨拙的模样，与花束里那些娇嫩的花朵太不相称。我不禁懊悔白白毁掉了一朵原本在自己的位置上长得好好的鲜花，并把它随手抛弃。“然而，它的生命力和毅力是多么强啊！”我回想着刚才费力摘花的情景，心想，“它曾那么顽强地保卫自己的生命，并且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回家必须穿过一片刚刚翻耕过的黑土休耕地。我沿着尘土飞扬的黑土慢坡路往上走。这片翻耕过的土地属于地主，面积非常广，以至道路两旁及前方，除了整齐翻耕过但还未耙平的黑色土地外，什么都看不见。地翻耕得很好，整片田野上连一株植物、一棵小草都看不到——一切都是黑色的。“人是一种多么富有破坏性、多么残酷无情的生物，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毁灭了多少各种各样的动物和植物。”我一边思忖，一边不由自主地在这片死寂的黑色田野中寻找哪怕一点点生命的迹象。在我前方，道路右边，有一棵灌木。走近一看，我认出这棵灌木又是“鞑靼人”，我之前曾徒劳地摘下又扔掉的那种花。

这棵“鞑靼人”由三根枝条组成。其中一根已被折断，残枝像被砍断的手臂那样往上戳着。另外两根枝条上各有一朵花。这些花曾经是红艳艳的，现在却已变得黑乎乎的。一根花枝的茎秆折断了，沾满泥土的花从断口处耷拉下去；另一根虽然也沾满了脏兮兮的黑泥，却仍然向上挺立着。显然，整棵灌木曾被车轮碾过，但后来又挣扎着重新站起，因此歪斜地站着，但毕竟还是站起来了。虽然仿佛被人从它身上撕下了一块肉，掏空了内脏，砍断了一只手臂，剜去了一只眼睛，但它仍然挺立着，不肯向那个摧毁了它周围所有兄弟的人屈服。

“好强的生命力啊！”我心想，“人类征服了一切，毁灭了数百万草芥，可这一棵却始终不肯屈服。”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高加索故事，其中一部分是我亲眼所见的，一部分是从目击者那里听说的，还有一部分则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这个故事，在我的记忆与想象中逐渐成形，它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