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就在那个晚上,在距离哈吉穆拉特过夜的村庄十五俄里
远的前哨堡垒——沃兹德维任斯克要塞中,有三名士兵和一名士官从要塞出来,朝恰赫吉林斯克深峡谷走去。士兵们身穿短皮大衣,头戴毛皮高帽,肩上挂着卷起的军大衣,脚穿及膝的高筒靴,正是当时高加索士兵的打扮。他们肩扛步枪,先是沿着道路行走,走了大约五百步后,便离开大路,踩着沙沙作响的干枯树叶向右走了大约二十步,然后在一棵枝干断裂的法国梧桐树下停了下来。这棵树的黑色树干即使在黑暗中也依稀可见。潜伏哨通常都设在这种地方。
士兵们穿过树林时,那些明亮的星星仿佛在树梢上奔跑,此刻它们停了下来,亮晶晶地闪耀在光秃秃的树枝间。
“谢天谢地,这里挺干燥。”士官帕诺夫一边说,一边从肩上卸下那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哐当”一声,把枪靠在树干上。三个士兵也照样做了。
“唉,本来都还带着的,却弄丢了。”帕诺夫气呼呼地嘟囔着,“要么是忘了,要么是在路上掉了。”
“你在找啥呢?”一个士兵用朝气蓬勃的欢快声音问道。
“烟斗,鬼知道掉哪儿去了!”
“烟袋杆还在吗?”那朝气蓬勃的声音又问。
“烟袋杆——在这儿呢。”
“直接在地上抽不行吗?”
“嗯,就那儿吧。”
“我们马上搞定。”
潜伏哨是禁止抽烟的,但这个潜伏哨几乎算不上什么潜伏哨,更像是前哨,派他们是为了防止山民像以前那样偷偷运来大炮,向要塞开火。帕诺夫认为没有必要剥夺自己抽烟的权利,因此就同意了那个快乐士兵的建议。快乐的士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挖土。挖好一个小坑后,他把坑边刮平,把烟袋杆固定在坑里,然后往坑里放上烟丝,压紧,于是烟斗就做好了。火柴点燃了,瞬间照亮了趴在地上的那个士兵颧骨突出的脸。烟袋杆里吱吱地响起来,帕诺夫闻到了燃烧着的马合烟那好闻的香气。
“弄好了吗?”他站起身来问道。
“那还用说吗?”
“好样的,阿夫杰耶夫!真是个机灵鬼。来,让我瞧瞧!”阿夫杰耶夫往旁边挪了挪,给帕诺夫让出地方,同时从嘴里吐出一口烟。
过完了烟瘾,士兵们开始聊天。
“听说,连长又动用公款了。他准是又输得精光了。”一个士兵懒洋洋地说道。
“他会还上的。”帕诺夫说。
“那还用说,是个好军官嘛。”阿夫杰耶夫附和道。
“好军官,好军官,”开始说话的那人阴沉着脸继续说道,“不过依我说,应该让全连跟他谈谈:既然拿了,那就说清楚拿了多少,什么时候还。”
“连里怎么决定,就怎么办。”帕诺夫说着,从烟斗上抬起头来。
“那是自然,连队是个大集体嘛。”阿夫杰耶夫附和道。
“你瞧,得买燕麦,春天还得置办靴子,到处需要钱。可他是怎么拿走这些钱的……”那个不满的士兵还在坚持。
“我说了,连里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帕诺夫重复道,“又不是头一回了,拿了就会还的。”
那时候在高加索,每个连队都通过自己选出的代表自行管理事务。连队从国库领取每人六个半卢布的经费后,就自给自足了:种白菜,割草,养自己的马车,还夸耀有膘肥体壮的连队马匹。连队的钱都放在一个箱子里,钥匙由连长保管,因此经常发生连队指挥官从箱子里借钱的事情。现在就是这样,士兵们谈的也就是这件事。阴郁的士兵尼基京想要向连长讨个说法,而帕诺夫和阿夫杰耶夫则认为没必要这样做。
帕诺夫抽完烟后,尼基京也抽了烟,并把军大衣垫在身下,倚着树干坐下。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儿在头顶高处沙沙地拂过树梢。突然,在这持续不断的沙沙轻响中,传来了豺狼的嗥叫、悲泣与狞笑。
“瞧,这些该死的,嗥得多欢啊!”阿夫杰耶夫说道。
“它们这是在笑话你呢,谁让你有张丑脸还长歪了。”第四个士兵用尖细的乌克兰口音调侃道。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动着树枝,时而露出一颗颗星星,时而又遮住它们。
“怎么样,安东内奇,”乐天派阿夫杰耶夫突然问帕诺夫,“你有过觉得无聊的时候吗?”
“哪来的无聊?”帕诺夫不情愿地回答。
“可我有时会特别无聊,无聊到我都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自己了。”
“瞧你!”帕诺夫说。
“我有时候把钱都喝光了,可这全都是无聊闹的。那股无聊劲儿,那股无聊劲儿涌上心来,挡都挡不住,我就心想:干脆喝个烂醉算了。”
“可有时候喝醉了更难受。”
“这种情况确实有过。可还能怎样呢?”
“那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无聊呢?”
“我吗?就是想家呗。”
“那……你家生活很富裕吗?”
“富裕倒算不上,但日子过得踏实。过得挺好。”
于是阿夫杰耶夫开始讲述他早已多次对帕诺夫说过的故事。
“要知道,我是自愿替哥哥来当兵的。”阿夫杰耶夫讲述道,“他家里加上小孩已经有五口人了,而我刚结婚。母亲求我,我想:有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他们会记得我的好。我去找老爷,我们那位老爷人不错,他说:‘好样的!去吧。’于是我就替哥哥来当兵了。”
“嗯,这挺好啊。”帕诺夫说。
“可你信不信啊,安东内奇,我现在很难受。最让我难受的就是,我当时为什么要替哥哥去当兵呢?人家都说:‘他现在在那里享福,你却在这儿受苦。’我越想越难受。看来真是罪过。”
阿夫杰耶夫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再抽一袋烟?”阿夫杰耶夫问。
“行啊,装上吧!”
但士兵们没能抽上烟。阿夫杰耶夫刚站起来准备再装烟斗,忽然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听到路上有脚步声。帕诺夫拿起枪,用脚踢了踢尼基京。尼基京站起身,披上军大衣。第三个士兵邦达连科也站了起来。
“弟兄们,我刚才做了这样一个梦……”
阿夫杰耶夫朝邦达连科嘘了一声,于是士兵们都静了下来,凝神细听。几个不穿靴子的人发出的轻柔脚步声正逐渐逼近。黑暗中,树叶和枯枝被踩得咯吱作响的碎裂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接着,他们又听到了车臣人特有的那种喉音浓重的说话声。此时士兵们不仅听见了动静,还透过树木间隙看见两道身影。一道身影稍矮一点儿,另一道则高一些。当这两道影子与士兵们齐平时,帕诺夫端起步枪,带着自己的两个同伴冲到大路上。
“来的是谁?”他厉声喝问。
“车臣良民。”较矮的那个开口说道。这人正是巴塔。“没带枪,也没带刀。”他边说边指着自己,“要见公爵。”
较高的那个人默默地站在同伴身旁,身上同样没有携带武器。
“密探,要去见团长的。”帕诺夫向同伴们解释道。
“有要事见沃龙佐夫公爵,十万火急。”巴塔说。
“好吧,好吧,我们带你去。”帕诺夫说。“那么,你就和邦达连科带他们去吧,”他对阿夫杰耶夫说,“交给值班员后,再回来。注意,”帕诺夫叮嘱道,“要小心点,让他们走在前头。这些光头佬可都是滑头。”
“那这玩意儿是干啥用的?”阿夫杰耶夫说着,端着带刺刀的步枪做了个猛刺的动作,仿佛要捅人似的,“一刀捅进,立刻完蛋。”
“如果捅死了,还有什么用?”邦达连科说,“行了,滚吧!”
两个士兵和密探们的脚步声消失后,帕诺夫和尼基京回到自己的位置。
“鬼知道他们大晚上瞎晃悠啥!”尼基京抱怨道。
“当然是有事啦,”帕诺夫说。“天凉起来了。”他补充道,把大衣打开穿到身上,挨着树坐了下来。
约莫两小时后,阿夫杰耶夫和邦达连科回来了。
“咋样,交差了?”帕诺夫问。
“交了。团长还没睡呢,直接带到他那里去了。哎,兄弟,这些光头小子真不错,”阿夫杰耶夫接着说,“真的!我跟他们可是聊上了。”
“你呀,就是爱瞎聊。”尼基京不满地说。
“真的,跟咱俄国人一般无二。有一个还结了婚。我就问:‘玛鲁什卡
,巴尔
?’他说:‘巴尔。’我又问:‘巴郎丘克
,巴尔?'‘巴尔。'‘很多吗?’他说:‘一对儿。’聊得可投机了。都是些好小伙儿。”
“当然是好,”尼基京说,“要是你独身一人遇到他,他准会把你的五脏六腑全都掏出来。”
“应该天快亮了。”帕诺夫说。
“可不是嘛,星星都快看不见了。”阿夫杰耶夫说着坐了下来。
于是,士兵们又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