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为了躲避沙米利派出来追捕自己的穆里德们,哈吉穆拉特已经一连经历了三个逃亡的不眠之夜,当萨多向他祝过晚安并走出去后,他便立刻沉沉睡去。他连衣服都没脱,头枕着手臂躺着,手肘陷进了主人给他垫上的红色羽绒枕头里。离他不远处,靠墙睡着埃尔达尔。埃尔达尔仰面躺着,强壮又年轻的四肢宽宽地伸展着,他那穿着白色切尔克斯服、佩戴着黑色子弹袋的高高的胸脯,高过了刚刚刮过的、泛着青色的、从枕头上滑落下来的向后仰的脑袋。他的上唇微微噘起,孩子似的,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嘴唇时而紧闭,时而张开,像是在啜饮什么。他也跟哈吉穆拉特一样穿着衣服睡觉,腰间别着手枪和一把短剑。土屋的壁炉里,树枝正渐渐燃尽,炉壁上的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半夜时分,客房的门吱呀响了一声,哈吉穆拉特一个翻身就站了起来,一把抓起手枪。萨多轻手轻脚地踩着泥土地板走进了房间。
“什么事?”哈吉穆拉特精神抖擞地问道,仿佛他根本就没有睡觉。
“得考虑一下了。”萨多说着,在哈吉穆拉特面前蹲了下来。“有个女人从屋顶上看见你骑马来了,”他说,“然后告诉了她丈夫,现在弄得整个村子都知道了。刚才邻居家的妻子跑过来,说老人们都聚在清真寺里,打算拦住你。”
“得走了。”哈吉穆拉特说。
“马已经备好了。”萨多说完,迅速走出了土屋。
“埃尔达尔。”哈吉穆拉特低声唤道,埃尔达尔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尤其是听到自己的穆尔希德的声音,两条矫健的腿立刻一跃而起,并整了整自己的皮帽。哈吉穆拉特带上武器,披上斗篷,埃尔达尔也照做。两人默默走出土屋,来到屋檐下。那个黑眼睛的小男孩牵来了马匹。马蹄声在坚实的街道上嗒嗒响起,隔壁土屋的门里探出一个脑袋,还有人穿着木底鞋咚咚地跑上山,朝清真寺方向奔去。
天上虽然没有月亮,但一颗颗星星在黑漫漫的天空中亮晶晶地发着光,因此在黑暗中仍可以看清一座座土屋的屋顶轮廓,以及村子里最高的、比其他建筑物都大、带有高塔的清真寺。从清真寺那边传来人声的喧嚣。
哈吉穆拉特迅速抓起步枪,把一条腿伸进窄窄的马镫,身体无声无息地一翻,便轻盈地坐上了高高的马鞍。
“愿真主赐福于你!”他一边对屋主人说着,一边习惯性地用右脚寻找另一只马镫,同时轻轻用马鞭碰了碰牵马的男孩,示意他让开。男孩闪到一旁,那匹马仿佛自己知道该做什么似的,以精神抖擞的步伐从小巷走上大路。埃尔达尔骑马跟在后面。萨多身穿皮袍,快速挥动双臂,几乎是奔跑着紧跟他们,在狭窄的街道上左右穿梭。在村子出口处,一个移动的黑影穿过大路,接着又出现了另一个。
“站住!骑马的是谁?停下!”一个声音喊道,接着,几个人挡住了去路。
哈吉穆拉特不但没有停下,反而从腰间拔出手枪,驱马加速,径直冲向挡在路上的人们。拦在路上的人们纷纷散开,于是哈吉穆拉特头也不回,飞一般地沿着道路向下奔去。埃尔达尔策马飞驰紧随其后。在他们身后,两声枪响划破空气,子弹呼啸而过,但都没有击中哈吉穆拉特,也没有击中埃尔达尔。哈吉穆拉特依旧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向前飞驰。跑了大约三百步后,他勒住微喘的马,凝神细听。前方,湍急的水流在山坡下哗哗流淌;身后,山村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在这些声音中,他又听见了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说话声。哈吉穆拉特轻轻催动马匹,以不紧不慢的步伐继续前行。
后面的人驱马飞奔,很快就追上了哈吉穆拉特。大约有二十名骑手,都是村里的居民,他们决心拦住哈吉穆拉特,或者至少做出要拦截他的样子,以便在沙米利面前撇清自己。当他们逼近到在黑暗中可以看清彼此时,哈吉穆拉特猛地停下,放开缰绳,左手熟练地解开枪套,右手拔出步枪。埃尔达尔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想干什么?”哈吉穆拉特大喊一声,“想抓我?好,来啊!”说着便举起了步枪。村民们顿时止步。
哈吉穆拉特单手持枪,向山谷行去。骑手们保持距离,尾随其后。当哈吉穆拉特策马走到山谷另一边时,后面的骑手们高声喊话,表示他们有话要说。作为回应,哈吉穆拉特放了一枪,然后纵马全速前进。等他停下马时,已经听不到追赶者们的声音了,也听不到鸡叫声了,清清楚楚传进耳中的,只有森林里潺潺的流水声和猫头鹰那时而发出的哀鸣声。近处,一片黑压压的森林屏障近在咫尺,这正是他的穆里德们等着他的地方。靠近森林边缘时,哈吉穆拉特停了下来,猛吸一口气,吹了声口哨,然后安静下来,凝神细听。约莫一分钟后,同样的哨声也从林中传来。哈吉穆拉特于是拨转马头离开大路,向森林奔驰。跑了大约一百步后,哈吉穆拉特透过树干间隙,看见一堆篝火、几个围坐在火堆旁的人影,以及一匹被绊住前腿、半身被火光照亮的备好鞍的马。
篝火旁坐着的人中,有一个迅速起身,走到哈吉穆拉特跟前,一手牵住缰绳,一手扶住马镫。这人是阿瓦尔人哈涅菲,哈吉穆拉特的结拜兄弟,负责照管哈吉穆拉特的家业。
“把火灭了。”哈吉穆拉特吩咐道,翻身下马。人们立即拨散篝火,踩灭燃烧的树枝。
“巴塔来过这里了吗?”哈吉穆拉特边问,边走向在地上铺开的斗篷。
“来过,早就跟汗马戈玛一起走了。”
“走哪条路了?”
“这条路。”哈涅菲指着与哈吉穆拉特来时相反的方向回答。
“好吧。”哈吉穆拉特说着,取下步枪,开始装填子弹。“得小心点,他们一直在追我。”他对正在踩灭火堆的那个人说道。
这是一个车臣人,名叫哈姆扎洛。哈姆扎洛走到斗篷旁,拿起套在套子里的步枪,默默地走到哈吉穆拉特刚才下马的林间空地边缘。埃尔达尔翻身下马,牵过哈吉穆拉特的坐骑,让两匹马的头抬得高高的,束紧它们的缰绳,把它们拴在树上。随后他也像哈姆扎洛那样,背着步枪站到空地的另一边。篝火已经熄灭,森林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漆黑一片,天空中虽然繁星闪烁,但光芒已微弱。
哈吉穆拉特望望星星,看见北斗星已经升到中天,估算着此刻已过午夜许久,早就到了行宵礼
的时候了。他向哈涅菲要来一直随身携带在鞍囊中的高水罐,披上斗篷,走向水边。
脱下鞋袜,完成净礼后,哈吉穆拉特光着脚踏上斗篷,然后盘腿而坐。他先用手指堵住耳朵,然后闭上双眼,面朝东方念诵起日常祷词。
祷告结束后,他返回原处,在堆放鞍囊的地方,又坐到斗篷上,双肘撑在膝盖上,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哈吉穆拉特始终坚信自己的幸运。每当他打算做某件事时,他总是预先确信必将成功——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愿。在他那动荡不安的军旅生涯中,除了极少数例外,情况一贯如此。此刻他期望这次也会是这样。他想象着自己怎样率领沃龙佐夫拨给他的部队进攻沙米利,并且把他活捉,报仇雪恨;俄国沙皇会如何奖赏他,让他不仅重新管控阿瓦尔地区,而且还要统辖整个已臣服的车臣地区。沉浸在这些思绪中,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梦中,他看见自己和年轻的勇士们唱着歌、高喊着“哈吉穆拉特来了”,朝沙米利飞驰进攻,不仅活捉了他和他的妻妾们,还听到他的妻妾们放声痛哭。他醒了,原来那首“拉——伊利亚哈——伊利——阿拉
”的歌声和“哈吉穆拉特来了”的高喊声,以及沙米利妻妾们的痛哭声,其实是把他吵醒了的豺狼的嗥叫、悲泣和狞笑。哈吉穆拉特抬起头,透过树梢望向东边渐渐发亮的天空,向远处坐着的一位穆里德询问汗马戈玛的情况。得知汗马戈玛还没有回来,他垂下头颅,很快又昏昏睡去。
唤醒他的是汗马戈玛那欢快的声音,他刚和巴塔一同完成出使任务归来。汗马戈玛立刻挨着哈吉穆拉特坐下,向他汇报俄国士兵们如何迎接他们并护送他们去见公爵本人,他怎样和公爵谈话,公爵又是怎样兴高采烈,并且承诺:明天早晨将在米奇克河对岸、俄罗斯人正在伐木的沙林斯克林中空地等候他们。巴塔不时打断同伴的话,补充了各种细节。
哈吉穆拉特详细询问了沃龙佐夫对他归顺俄国请求的具体答复。汗马戈玛与巴塔异口同声地证实,公爵承诺将以贵宾之礼相待,并确保他会过得很好。哈吉穆拉特又仔细打听此行路线,汗马戈玛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熟悉道路并能直接带他们抵达目的地。哈吉穆拉特取出钱来,把允诺的三卢布给了巴塔,同时命令随从从鞍囊中取出那套镶金武器和缠着缠头巾的皮帽,并吩咐穆里德们整理仪容,以便以最好的面貌去见俄国人。当众人擦拭武器、马鞍、马具和战马时,星星渐渐隐去,天完全亮了,拂晓前的微风也开始吹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