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是夏季最后一个节气。《礼记·月令》有言:“季夏之月,土润溽暑。”骄阳如炙,热浪漫卷天地,世间万物都在极致的酷暑之中,迸发着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大暑的热,是酣畅的。蝉鸣如沸,高树之上声声不息;荷风送香,满塘清芬缓缓漫来。老话讲究“冬病夏治”,此时饮一杯伏茶最是应时。热茶入喉,汗出如浆,一身毛孔都舒张开,心头反倒生出几分通透的清爽。

待到日头西沉,暑气稍敛,天地便换了副模样。晚霞层层染红天际,绚烂热烈;萤火虫从草丛中缓缓飞起,灵动闪烁。一高一低,一动一静,都是夏日里不期而遇的浪漫。

暑意滚烫,书中那些灼灼发光的句子同样让人内心澎湃。书页翻动间,思绪也跟着沸腾起来,读着读着,便分不清哪一阵是热浪,哪一阵是心潮了。
观霞光 流彩焕苍穹
晚霞最盛时,半边天都烧起来了。酡红、橘金、绛紫层层晕染,从云端倾泻至远山,仿佛天边缓缓铺展一幅流动的织锦。

面对这漫天泼洒的绚烂,余光中不禁合上手中正读的书,只怔怔望向窗外,看那火艳艳的落日裹着暮霭,一层层沉入乱山深处。那一刻,仿佛世间只剩下这夺目的光芒,连书里的字句都暂且搁下了。

霞光万丈,转瞬即逝,从不为谁停留。可正是这短暂的一瞥,便足够叫人记住一整个黄昏。正如好书里的动人段落,读过便在心里留下痕迹,久久不散。
“我也在‘树栖族’之列,往往却连《安娜•卡列尼娜》也无心翻看,却凝望着另一只大球,那火艳艳西沉的落日,在惜别的霞光与渐浓的暮霭里,颓然坠入乱山深处。”
嗅荷香 风送满塘清
烈日灼灼,池中绿意愈发浓得化不开,几抹粉红点缀其间。晚风初起时,闷热里忽然透出幽凉荷香,清清浅浅地漫过来,将整日的暑热洗去。

这般意境,恰是李清照词中常有的韵味。她一生历经战乱流离,笔下却总存着对世间美好的细腻感知。那个夏日傍晚,少女的船桨划破一池荷塘,鸥鹭惊飞、荷香四溢,美好的时光悄然停泊在藕花深处。

那样的香气里,有沉醉不知归路的尽兴,也有回望时不灭的温柔。她早已把这份温和存进了词里,我们此刻翻开,便也能在这热气蒸腾的日子,寻回内心的宁静。
“晚风浮动,带着浅浅荷香,迎面袭来阵阵清凉,在粼粼波心拂出温和的色调。”
听蝉鸣 高树唱晴空
大暑的热,是密不透风的。蝉声从早到晚地铺开,一层叠着一层,把整片晴空都叫得发烫。初听只觉聒噪,听久了,倒听出一种用尽全力的尽兴来,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喊完才肯罢休。

旅行作家杨潇在寻找西南联大的路上,也有一段徒步的夏日。走在湘黔滇旧道上,两旁草木疯长,枝叶不时擦过肩膀、勾住衣角,脚下藤蔓绊得他跌跌撞撞。在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路上,这漫山遍野的蝉鸣竟成了最忠实的同伴。

伴着蝉鸣赶路,贵在步步前行的恒心;伴着蝉鸣读书,重在页页细品的专注。窗外蝉鸣喧噪,心中却自在沉静。
“蝉鸣很响,两旁各种植物随时用各种方式跟你打招呼,蹭一下你的胳膊,拍一下你的肩,至于绊腿,简直都不是事儿。”
品伏茶 热饮解暑长
过去的大暑这天,街巷路口总有人支起茶摊,几只粗瓷碗,一桶温热的茶水,任过往行人自取。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暑气便顺着毛孔散了大半——这便是“喝伏茶”的习俗。

《二十四节气在江南》里细细记录着这风俗。江南城镇每逢酷暑,善心之人便在广场空地摆出茶摊,青蒿、陈皮、六月霜、白菊花配成茶包,沸水一冲,便是琥珀色的伏茶。茶汤是热的,心意也是热的,接过碗的那一刻,人与人的距离便贴近了几分。

细品之下,伏茶入口微苦,回味却清甜。读书何尝不是这样,初觉平淡的句子,沉下心读进去,便自有回甘漫上心头。大暑当头,翻几页书,饮一碗茶,便是最朴素的消暑良方。
“六月消暑凉冰佳,吃罢豆糕喝伏茶。”
扑流萤 流光映夏夜
当稻田里的热气散尽,萤火虫便从草丛间一只只浮起来,忽明忽暗,仿佛碎星落进了人间,又像是夏夜在轻轻地呼吸。

《云边有个小卖部》里的那个夏天,程霜的眼泪浸透了刘十三的衣衫,他的后背仿佛被女孩的悲伤烫出洞来。从此无数个季节的风都从那道口子穿过,有一只萤火虫在风里飞着,忽明忽暗,用尽全力发光,却不知何时就会熄灭。

读到最后才发现,程霜就是那只萤火虫。她知道自己会熄灭,却还是用尽全力在刘十三的生命里亮了一下。有些光明明只停留一瞬,却足够把一个人的心口击穿。
“那么热的夏天,少年的后背被女孩的悲伤烫出一个洞,一直贯穿到心脏,无数个季节的风穿越这条通道,有一只萤火虫在风里飞舞,忽明忽暗。”
霞光万丈,流萤忽明;伏茶微苦,荷香清浅,而蝉声自高树倾泻,从清晨唱到黄昏。大暑是酣畅淋漓的,热就热到极致,亮就亮到尽兴。

万物在这一时节用尽了力气生长,而后便要慢慢沉淀、走向丰盈。愿你我在文字中默默蓄力,待暑热退去,自有沉甸甸的收获等在秋风里。

掌阅好时节,有阅读发生的时间,就是好时节。我们下一个节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