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云:“白露,八月节。秋属金,金色白,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长夏至此彻底收了尾,夜里的水汽遇冷凝成露珠,晨起时缀满草叶,白莹莹的一片。
白露有三候: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雁阵开始往南去,燕子启程归乡,林间的鸟雀忙着储藏过冬的食粮。天地不动声色,把“收敛”二字写得明明白白。
杜甫一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把这个节气写进了千古乡愁里。露水初生、月色渐明的日子,不妨翻开一本书,让文字携感官出走,把这个秋天过得再细一些。
一场秋雨一场凉,河水在此时到了一年最充沛的时刻。《庄子》里写“秋水时至,百川灌河”,王勃在滕王阁上叹“秋水共长天一色”,秋天的水漫过河岸,浩浩荡荡,自有一种开阔的气势。
这样的水,也漫在莫言的笔下。在他的短篇小说集《秋水》里,大水一夜之间漫过高密东北乡的村庄,房屋、树木、牲畜都泡在水里,人们爬上屋顶和树梢,水成了故事本身。
看过纸上的大水,再抬眼去看眼前的江河,水面之上,仿佛多了一层故事的光泽。
《诗经》里写“蟋蟀在堂,岁聿其莫”,天一凉下来,连蟋蟀都躲进屋檐下,夜里的虫鸣便一声密过一声。枕上细听,尽是秋虫的低吟浅唱。
一百多年前的瓦尔登湖畔,梭罗也这样听过。火车贴着湖边驶过的汽笛、牛群的铃响、猫头鹰的夜啼、无名的鸟鸣,都被他当作日子的一部分,收进《瓦尔登湖》的“声音”一章里。
这个白露,不妨学一学梭罗,把喧嚣调低一些,听听秋天本来的声音。
白露一到,桂花就开了,清冽悠长的香气,不浓不烈,恰好是秋天的分寸。
江南地区有白露前后有饮桂花酒的习俗。八百年前,刘过重访安远楼,写下“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桂花与酒,从宋词里一路香到了今天。
胡贯之的《欲买桂花同载酒》,书名便取自这阕词。秋夜凉生,桂香盈袖,正宜翻开它,就着一缕天香,读几页闲书。
民间素有“春茶苦,夏茶涩,要喝茶,秋白露”的说法,白露前后采摘的茶叶,晒过一整个夏天的日头,反倒在渐凉的天气里生出一股清润的甘香,这边是老茶客们心心念念的“白露茶”。
一盏茶里,泡着几千年的光阴。翻开《中国人的茶事》,唐人煎茶、宋人点茶、明人瀹饮,传世茶画里的茶烟,隔着纸页仿佛也袅袅升起,一直飘进今天手边的杯盏。
白露时节,为自己沏一盏热茶。水汽氤氲里,秋天的滋味便有了着落。
白露最动人的旧俗,便是“收清露”。“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古人以瓷盘轻接草叶上的露水,或煎茶,或濯目,把秋晨的一点清凉收进盏中。
露水也是会惊醒人的。沈念的散文集《被露水惊醒》,写的正是草木间这份湿润的清醒:湖上的芦苇、候鸟与渔人,字里行间总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读它就像赤脚踩进秋天的清晨,脚底一凉,人便醒了。
白露是秋天递出的一封信,封口沾着露水,字迹清浅。书则是秋天寄来的另一封信:纸页间有大水漫过的村庄,有湖畔林间的万籁,有宋词里的一盏桂花酒,也有沏了千年的茶烟。
五感所至,皆是秋意;目光所及,俱是文章。愿你与秋天在文字里久别重逢,把每一缕凉、每一丝香,都读成心上的月光。
掌阅好时节,有阅读发生的时间,就是好时节。 我们下一个节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