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繁露》有云:“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太阳行至黄经一百八十度,直射赤道,把昼夜分得一般长,把寒暑量得一样平。秋天走到这一天,恰好一半。

秋分有三候:一候雷始收声,二候蛰虫坯户,三候水始涸。轰隆了一夏的雷声悄悄退场,小虫衔起细土封住洞口,江河的水位一天天低下去。物候不声不响,替天地把下半年安顿好。

清代女诗人柴静仪一句“燕将明日去,秋向此时分”,说的是燕子,也是秋天。这样的日子,眼睛有飞羽可看,耳朵有秋声可听,鼻子有新谷可闻,舌头有蟹橙可尝,皮肤有山风可触。五感所及,皆是秋意,不妨翻开书页,往秋天深处再走一程。
观飞羽 木落雁南度
白露时启程的候鸟,此刻正大举南飞。大雁排开“人”字,白鹭结队远行,节气一声令下,天空便热闹起来。孟浩然写“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叶子一落,雁影就压低了江面。

这样的凝望,傅菲在大茅山下持续了四年。他客居山间,以鸟为邻,为江西境内四十种野鸟立传,写成《野禽记》:极危的蓝冠噪鹛、远来越冬的白鹤、堪称“鸟中活化石”的中华秋沙鸭。

他写鸟,也写看鸟的人如何把心放轻、把脚步放慢。合上书,再抬头,一队飞羽掠过,秋意便深了一分。
野禽记
傅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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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雷歇 乾坤能肃静
夏天的雷是急性子,说来就来,声势滚滚;入了秋分,它便收了怒火,躲进高天深处。元稹写秋分“雷收振怒声。”雷声一歇,一切慢慢归于寂静,草籽坠地、豆荚轻裂这样细小的声响,一一浮到耳边。

苏沧桑做的正是收拢声音的事。《声音之茧》按四季录下人间的声音:春声、夏籁、秋吟、冬乐,一季六个节气。母亲的缝纫机声、半山腰一眼山泉的淙淙、袅娜的越剧唱段、秋天里第一批抵达的黑脸琵鹭的翅声,都被她收进茧里。

声音结成了茧,散落的时光便有了归处。那些缠绕过、陪伴过、抚慰过人的声音,最终长成了自己的声音。
嗅新谷 秋收万颗子
秋分时节,也是中国农民丰收节。“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新谷收成,晒场上的谷粒被日头晒出暖烘烘的甜香;打谷场上细尘四起,空气中满是粮食的清香。

这样的香气,阎海军在渭水流域的崖边村闻了一年又一年,《崖边农事》以二十四节气为经、农事为纬,记下一座村庄的“落谷有声”:什么节气种什么、收什么,皆有讲究。崖边人相信,庄稼只有上了打麦场,才算真正有了归处。

书中写道:“白露之后,大地寒凉,秋分一过,天地生冷。”天越冷,谷香越暖。谷香是土地给出的回信,闻到它,便闻见了一年光阴的分量。
擘霜蟹 橙黄橘绿时
秋分的餐桌上,螃蟹到最体面的时刻。霜降虽为止,但蟹膏已肥,橙橘正由青转黄。苏轼劝人惜取此时:“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南宋人林洪有感而发,干脆将这两样风物做进一道菜。《山家清供》里记“蟹酿橙”:去黄橙大熟截顶、剜去果瓤,留少许橙液,酿入蟹膏蟹肉,再将带枝顶盖覆回,入甑蒸熟。橙香托着蟹鲜,揭盖一刻,林洪形容:“香而鲜,使人有‘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兴”。

宋人的舌头是连着季节的。擘一只蟹,剥一只橙,八百年前的秋味,到今天还鲜着。
山家清供
林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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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山风 轻寒可人天
秋分之后,风有了分寸。不黏不燥,拂在脸上是干的、爽的,穿林而过时带着草木清气。杨万里在《秋凉晚步》中写道:“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这样的风,要用皮肤去读。

作家青青在王屋山下住了五年,把这样的风读成一本《王屋山居手记》。看山、访树、莳园、种花,她借“春山如笑,夏山如怒,秋山如妆”写山,山间的色、声、香、味从日子里流过,她一样一样接住。

秋风不识字,翻书却很勤。夜里掩窗时,不妨也让它翻两页。
琴弹南吕调,风色已高清。

飞羽掠过天际,雷声歇入高天,谷香漫过场院,蟹橙端上桌来,山风翻动书页。五感一路走下来,秋天不再是日历上的名词,它有了形状、声音、气味和温度。秋分把昼夜分平,把寒暑调匀,也把人心里那毛躁的一半轻轻抚平。

一年行至中途,往后的日子里,宜收,宜藏,宜把一本书慢慢读完。

掌阅好时节,有阅读发生的时间,就是好时节。

我们下一个节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