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温风而至的小暑,是夏季的第五个节气。《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记载:“暑,热也,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今则热气犹小也。”此时暑气初升,盛夏的热浪尚未真正登场。
小暑时节的日常,是舒缓而丰盈的。午后葵田翻金浪,一望心头舒朗;屋内新米初蒸时,满室清香萦回。剥几颗冰镇荔枝,甜汁入喉,暑气便层层褪去。
暑热愈盛,愈觉心静之可贵。潮闷如蒸时最易心浮,不妨寻一处阴凉,翻开手边书卷。案头的茉莉香幽幽地漫过来,文字一行行入眼,原来最好的消暑之法,在这一页页的沉浸里。
晴光铺满葵田,千万朵花盘齐刷刷仰起,追着日光缓缓转动。当正午的光直直打下来,每一片花瓣都镀了一层薄金,站成一片随风而动的金色花浪。
这般向阳而生的光景,令人想起韩焱在《把思考作为习惯》里的叮咛:人要学着像向日葵那样,总朝着光的方向站,一点一点积蓄内心的明亮,怀抱着积极的心态面对世界。
望向葵田的片刻,心境也跟着转了过来。纷繁日子里翻开书页,便是为自己调一个向阳的角度。让思考成为本能,让心始终朝着有光的地方生长。
“要让自己像向日葵那样,始终面对阳光,怀抱着积极心态看待这个世界,不断积蓄正向的心理能量。”
茉莉盛放,总在小暑前后。日头越烈,花开得越急,一茬接一茬,仿佛憋了整个夏天的劲儿都使了出来。黄昏时摘一小捧带回屋去,清水养在案头,幽幽的香气便整夜在房间里流转,连梦都浸得清甜。
这般与草木相亲的欢喜,玄武在《在草木与兽之间》里写得最是动人。他说茉莉最爱烈日,偏要在最热的时节吐尽芬芳。花期来袭时捧入室中,满屋生香,分明是请一室的清凉与安宁住进来。
读这本书,像是跟着一位诗人走进山野。他写野兽凝视的瞬间,写鸟儿激起灵魂的涟漪,写花在烈日下憋足了劲绽放。作者把自己摊开在天地间,从一只虫、一朵茉莉、一座大山那里,寻找内心的安宁。
“最爱茉莉香。茉莉最爱烈日。花期来袭,始捧入室。”
小暑的风里开始带了些潮润的气息,迎面拂过时已隐约有了雨意。抬眼望去,竹枝刚劲,叶片却细碎,雨点先是一颗两颗地敲,转眼便连成一片,哗哗地从林梢倾泻而下。那声响清亮而不喧闹,像谁在头顶摇动千万把细密的筛子。
这竹喧雨响里,藏着古诗里才有的韵味。黄荣华先生在《诗自四季来》中讲得透彻:“竹喧先觉雨,山暗已闻雷”,写的何尝只是天气。竹声里听得出雨的来意,天色里看得见雷的踪迹。原来天地运行的节律,就藏在万物最细微的变化里。
雨打竹叶的声响渐次收住,山色复归明朗。这时候翻开书卷,方才的竹喧还萦在耳际,文字入眼便格外清透。暑热被一场急雨洗过,心也跟着澄澈起来,正好接住几页好句子。
“倏忽温风至,因循小暑来。竹喧先觉雨,山暗已闻雷。”
小暑时节,荔枝正红。岭南佳果离枝即食,壳如丹砂,膜似绛绡,剥开便见莹白如玉的果肉,一口咬下,清润汁水溢满唇齿。俗话说“一颗荔枝三把火”,可暑天里冰镇几颗送入口中,那种沁凉足以压下所有的燥热。
这份甘甜背后,藏着另一番来之不易的滋味。马伯庸在《长安的荔枝》里,写尽小小果实从岭南到长安的五千里迢迢。传说的神行甲马不过是虚笔,玄秘背后是无数日夜兼程,用人的筋骨与心智,硬生生从时间手里抢下这一口鲜灵。
读罢此书再剥荔枝,唇齿间便不止甜意了。那汁水里,依稀尝得到书中人的奔波与执着。原来一颗荔枝的回甘里,也藏着一本书的分量。
“因为人人都知道,京城出了个能人,有神行甲马,能把新鲜荔枝从几千里之外一夜运到京城。”
暑气渐渐堆满庭院的时候,蟋蟀开始占角落为王,墙角便成了它们的小小江湖。入夜后虫鸣四起,孩童们蹲作一团,屏息凝神盯着陶罐里的动静。两根草须轻轻一拨,两只虫儿便振翅相搏,稚嫩的喝彩声此起彼伏,搅得暑夜格外鲜活。
这般热闹里,倒令人想起贾平凹先生在《自在独行》中写过的另一种听虫心境。他说月在中天时,独自卧在小店床上,听柴扉外蛐蛐儿忽鸣忽噤,便要翻起那本边塞古诗以作应和。此刻的虫鸣不再是喧嚣的助兴,而成了独处时最深的陪伴。
月下听虫是孤独,独自翻书也是孤独。可贾平凹偏偏认为,孤独不是用来战胜的,是拿来研磨的。研得细了,便品得出滋味。他把四十年的独行光阴写成书,教我们把一个人的日子过出自在。翻开书页,暑夜虽长,自有细细虫声相陪。
“当月在中天,只身儿卧在小店床上听柴扉外蛐蛐儿忽鸣忽噤,便要翻那本边塞古诗,以为知音,是体会得最深最深的了。”
温风拂过葵田的时候,小暑便轻轻落了脚。茉莉的香是淡淡的,荔枝的甜是凉凉的,竹喧与虫鸣在耳边细细交织,凑成一幅夏日里最含蓄的图景。案头搁一卷书,檐下偷半日闲,便是与这个时节最好的照面。
顺应时节生长,亦在书页间沉淀。不必急着寻凉,安顿好一颗心便是最好的消暑。愿我们在书里书外的清欢里,从容走向盛夏深处。
掌阅好时节,有阅读发生的时间,就是好时节。我们下一个节气再见。